顾箴言完全懵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能再厉害点吗？
但是他也不能明说，毕竟江城发给第十战区多少军饷，他也是知道的，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唉，这家当，得他顾箴言扛起来啊。
孙明远这时又把后勤清单放到顾箴言面前。
清单上列着库存汽油、消炎药、手术器械和修船钢板，后面用红笔标着缺口。
顾箴言翻了两页。
“中央每月可以拨汽油两百吨，药品五十箱。造船钢板请陆司令见谅，江城确实没有余力。”
废话，就算能弄出来，这玩意也不会给陆抗啊。
“五百吨汽油，一百箱药品。”陆抗抬手指了指清单，“药品里要有磺胺、奎宁和手术器械。钢板可以暂缓，但汽油和药品不能少。”
“三百吨。”
“五百吨。”
顾箴言放下茶盏。
“第十战区拿什么保证？”
“守住山东防线，日军从海上来，我打；从陆上来，我也打。”陆抗看着他，“第十战区枪口对外，不主动进攻国府防区。中央军不进鲁省，我也不越界找中央的麻烦。”
双方又核了交货口岸、押运手续和账目名目。
最后顾箴言拿笔在备忘上签字，军政部和第十战区各留一份。
“这批物资按月由陇海线转津浦线交付。”
“可以。”陆抗把文件收起，“特使还有什么想看的？”
顾箴言合上公文包。
“考察团不能只看工厂。中央也想知道我们自己的海军是什么样子。”
这话落进厅里，几个参谋都停下脚步。
陆抗没有立刻答，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明天专列去青岛。赵承安会在码头安排。柯尼斯堡级轻巡洋舰一艘，Z级驱逐舰三艘，可以看人员操演、弹药输送和港内防空。”
顾箴言追问，“主力舰呢？”
“沙恩霍斯特号和舍尔号在远海巡弋，航线涉及军事机密。”陆抗把军帽拿起来，“军舰不是江城里的石碑，不能摆在固定位置给人数。”
顾箴言没再追问。
第二天清晨，专列沿胶济线东行。
车窗外的田垄残雪半融，沿线车站都有士兵站岗，铁路叉口放着道岔工具，巡道工举着红旗接车。
青岛码头上，赵承安已经等在栈桥边。
交通艇靠上柯尼斯堡号舷梯，众人沿着绳梯登舰。
甲板被煤灰和盐霜擦得干净，炮衣卷起，炮管指向港外。
舰上值更军官吹哨敬礼，随后引着众人沿甲板查看。
前主炮炮塔内，装填手站在提弹机两侧，练习弹从弹药舱升到炮位。
炮长摇动瞄准机，高低机和方向机同时转动，炮手复诵口令，击发柄挂上保险牌。
“这门炮射程多少？”考察团一名官员问。
值更军官站得笔直。
“军用射表按条令保管，未经战区批准，不能对外提供具体参数。”
那名官员缩回脖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顾箴言走进舰桥，看过罗经、车钟、海图桌和电话筒，又停在雷达机柜前。
“这部机器能看多远？”
雷达兵刚要开口，赵承安从旁边接话。
“对空、对海各有分工。贵方只要知道这艘舰能出港、能打仗，其余属于海军机密。”
甲板另一侧，驱逐舰解缆离开泊位，在港外做短距离炮术操演。
旗语兵挥起手旗，信号升到桅顶。
主炮喷出硝烟，练习弹落在远处靶区，水柱腾起又落下。
猎潜艇在外侧拉出声呐幕，声响隔着海面传来，一阵阵敲进水下。
顾箴言站在舷栏边，看着那几艘流线型驱逐舰转向、加速、换位，本子上记满数字。
他又望向港内更深处的干船坞方向。
那里隔着双层铁丝网，岗哨站在闸口，运输通道挂着帆布，只能隐约看见起重机的吊臂。
“赵司令，港里还有大船？”
赵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修船厂在抢工，任何船只都可能进坞。特使想看主力舰，等它们回港后再向陆司令申请。”
陆抗站在交通艇旁边，没有接这句。
风从港口吹来，卷起舰旗，拍在旗杆上发出连串碎响。
顾箴言离济南那天，站台上停着黑色轿车。
陆抗递过一只长条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横放一把日本佐官军刀，刀柄缠着旧绦带，刀鞘上还留着申报编号。
“前线清理战果时挑出来的。”陆抗把木盒往前送了送，“带回去给委员长看看。”
顾箴言双手接过。
“我一定转交。”
“替我谢谢委员长。”陆抗站在车厢门边，声音不高，“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我这第十战区。”
汽笛拉长，列车铁门关闭。
顾箴言隔着车窗抬手，车身慢慢驶出站台，铁轨声越响越密。
几日后，重庆官邸。
顾箴言把考察记录、备忘副本和青岛港草图依次放上办公桌。
那把日本佐官军刀放在文件旁，刀鞘擦得发亮。
委员长坐在椅上，手边压着一份军令部情报。
“说。”
顾箴言站在桌前，把沿途所见逐项报出。
济南钢铁厂已经出铁，鲁南兵工厂枪弹不断，晋地煤铁走黄河漕运入鲁。
德国、苏联、美国三方都和陆抗签了文件，机床、汽油、炼油设备、药品不断进港。
青岛港内轻巡洋舰和驱逐舰火力充足，人员操演熟练，核心船坞另有重兵看守，主力舰没有露面。
对马以西试航船团遭伏，两艘运输船沉没，一艘驱逐舰受伤，反潜编队没能咬住潜艇。
顾箴言合上本子。
“陆抗野心极大，实力远超我们的预判。他眼下还肯拿抗日做交易，可将来一旦北取东北，或者南向用兵，中央很难制约。必须早做防备。”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雾压着山城，江轮汽笛隔着山墙传来，闷声闷气。
委员长伸手按住那叠文件，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会。
“知道了...”
唉...
顾箴言在走廊中，隐约听到里边传来一声叹息，随即快步离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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