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民们起初还不敢大步走，等第一斗高粱倒进张老汉的麻袋，人群立刻活了。
“先给我家称两斗高粱，再扯五尺粗布。”
“盐也要一包，孩子半年没尝咸味了。”
“那件小棉衣能不能留给我家娃？他冬夜里烧得直哭。”
冯守义笔尖在账本上走，嘴里一遍遍重复数目。
“张老汉，高粱两斗，粗布五尺，盐一包。”
“侯二，高粱一斗半，别挤，按户头来。你妹妹的账，天亮公审时接着算。”
侯二捏着麻袋，嘴唇动了动，低低应了一声，眼眶红了。
火把一根接一根往院子里挪，粮斗碰撞声、布匹抖开声、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骂声搅在一处。雪还在墙外阴着，院里头却让人声、谷香和热气填满。
仓板的开合声一直没断。
粮斗刮过囤底，高粱米粒撞在木斗壁上，哗啦啦的响混着风哨，裹着雪沫子在院子里打旋。
顾敏蹲在仓门边上，膝盖垫着糙纸，每出去一斗粮，就划下一道炭痕，遇到抱孩子的寡妇、缺劳力的军属，抬手多添半瓢，也不落字。
正仓的粮见了底，冯守义拎着斧子转去厢房，
棉布、盐块、封着火柴的木箱子一件件递出来，按户头分，
剩下的整捆布匹、成箱的弹药单独挑出来，堆在台阶下的爬犁边上。
抗联要带的口粮捆成齐腰高的麻袋，码在六张爬犁最里侧，外头盖着柴禾伪装。
暗窖是后半夜找着的，入口藏在刘满堂炕柜底下，
刘虎带着人撬开木板，搬出来七个铁皮箱子，掀开盖，银元码得整整齐齐，
底层压着金条和成捆的满洲国钞票，还有几沓日本人发的军票。
赵大山蹲在窖口盯人点验，点完一箱落一道锁，钥匙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这些钱不进个人腰包，留着进山镇买药品、买子弹，接济遇难的乡亲，每一笔账都记着，等光复了跟全东三省的百姓交代。
分完粮草，人群没散，摸着黑往各处屋钻。
霍老汉扛着半扇厚木门板出来，麻绳勒在旧棉袄外头，
脚步踩得积雪咯吱响，迎面撞上扛着木柜板的赵老根，侧身让了让。
这板扛回去钉山墙，能挡一冬的西北风，比垒三层雪壳子管用。
赵老根怀里抱着两个粗瓷碗，腰缝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腾不出手，只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往院门走。
马圈里的木槽让人拆成了碎板，拴在麻绳上拖着走，槽底的马粪刮得干净，劈碎了能烧三五天。
廊下挂的干辣椒、蒜串让人摘得精光，门楣上的铜门环也拧了下来，递到顾敏手里登记，算在对应户的份额里。
春叶嫂抱了一床旧棉絮，臂弯里夹着半捆粗布线，
走两步就停一下，回头扫一眼厢房的方向，怕落下给孩子留的那截粗布。
连院角堆着的旧犁杖都让人扛走了，铁铧子能回炉打农具，木架子劈开照样能引火。
天慢慢往亮里走，东边的山棱浸了一层灰白，雪停了，风还往领口里钻。
所有人熬了整宿，脸上沾着草屑和雪渣，没人喊累，有人靠在墙根啃冻豆包，牙咬得嘎嘣响，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热闹劲往下落的时候，不少人开始往西墙根瞟。
刘满堂一家子和剩下的几个护院都捆在树干上，嘴堵得严实，棉袍让雪打湿了，冻成硬壳，脸色青得发紫。
霍老汉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烟末子抖在雪地里，抬脚蹭了蹭，凑到台阶边上。
“赵队长，天快亮了，这几个人你们打算咋处置？总不能带回山里吧？”
周围的说话声一下子歇了，所有人都抬了头。
孟二挤在最前头，昨晚上他揍了刘满堂两拳，这会腰杆直了不少，手还抓着棉袄前襟。
“可不能放啊，放了俺们全屯都活不成，这老东西记仇记得最狠，回头就得领着讨伐队挨家挨户抄。”
赵大山扫过底下一张张脸，没急着开口，转头冲冯守义抬了抬下巴。
冯守义转身进上房，抱出来一摞摊开的账册，还有几张写满炭字的糙纸，铺在台阶的青石板上，四角用雪块压住。
刘虎带着人走过去，扯掉几个人嘴里的布团，布团上结着冰碴子，扔在雪地里沾了一层白。
“今天当着刘瓦房全屯老少爷们的面，公审这几个汉奸。”
赵大山踩上最上面一级台阶，风掀着他的棉袄衣角。
“罪状一条一条念，大伙有冤的也可以站出来说，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
顾敏拿起最上面那张糙纸，炭字写得大，隔着几步也能看清。
“刘满堂，一九三五年投靠日本人，出任刘瓦房自卫团长，三年间替关东军催缴出荷粮七百二十石，强占民田一百二十七亩，
私放高利贷，逼死顾老海、陈德顺等七条人命，替鬼子强抓劳工三十七人，活着返乡的不到十个。”
她顿了顿，指尖移到下一行。
“纵火烧毁北沟老屯，私设拘押室，纵容护院打伤乡亲二十三人，
罪证确凿，桩桩件件都有账册和人证。”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霍老婆子扶着身边人的胳膊，身子晃了晃。
顾敏翻过一页，接着往下念。
“刘福，刘满堂长子，帮着打理地租和高利贷，前年强抢孟家十五岁的女儿顶债，致其当夜投缳，
孟老爷子受不住打击，次日吊死在牛棚。带队烧毁北沟民房十七间，手上沾着三条人命。”
“刘贵，刘满堂三子，领着护院挨家挨户搜粮，刨过冬粮地窖十一个，打断三位乡亲的腿，多次替鬼子往据点送粮送肉。”
孟二挤在人群里，肩膀抖得厉害，咬着牙没出声。
顾敏的视线落到最边上的刘路身上，字咬得更清楚。
“刘路，刘满堂次子，现任县城关东军宪兵队行动队中尉，上月带兵捣毁城西抗日联络点，抓走十二名乡亲，
至今下落不明，今年年初带队在乡下清乡，烧毁三个屯子，杀害无辜百姓二十七人。”
“这次返乡携带两箱步枪弹、十颗手雷，意图武装刘家护院，镇压抗日群众，人证物证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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