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这座城市,到底不擅长留住雪。
白天那些落在树梢和屋檐上的薄白,被晚风一吹、灯火一照,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一层水痕。
“这不叫化了,这叫雪来过的证据。”
岁岁站在玄关换鞋,一本正经的纠正安安:“苏承安,你这个人就是太没有浪漫细胞了。”
安安把芒果从鞋柜旁边抱开,避免它被一群人踩到尾巴:“就是化了,雪化了就是水。”
“你看!”
岁岁立刻转头告状:“爸!他一点都不可爱!”
苏唐正在给楚楚解围巾。
小女儿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乖乖站在他面前,任由爸爸把浅米色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来。
听见岁岁告状,他笑了一下:“安安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理性。”
岁岁皱眉:“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夸他。”
安安把芒果放回猫窝:“至少比你把水说成什么证据正常。”
“你懂什么。”
岁岁哼了一声:“等我以后也写小说了,就把你写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反派。”
林伊从后面进门:“宝贝,反派一般都很有魅力,你确定要给你弟弟这么好的配置?”
岁岁愣了愣,立刻改口:“那写成路人甲。”
安安:“谢谢,我并不想出现在你的文学作品里。”
“你想得美,我还不一定写你呢。”
两个人又吵起来。
楚楚仰头看着苏唐,小声问:“爸爸,年夜饭是不是快好了?”
“嗯。”
苏唐拍拍她的脑袋:“等外婆她们到了,就可以开饭。”
楚楚点点头,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互相嫌弃的哥哥姐姐。
苏唐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声问:“怎么了?”
楚楚慢吞吞的说:“我觉得…今天特别开心。”
“特别?”
“嗯,雪很好,大家都在,超级开心。”
苏唐笑了声:“嗯,爸爸也是。”
客厅里,艾娴已经开始做最后的统筹。
她拿着手机,看一眼备忘录,再看一眼餐桌:“林伊,红酒醒了吗?”
“醒了。”
“白鹿,别偷吃酱牛肉。”
“我没有偷吃。”
“你嘴边有酱油。”
白鹿抬手擦了擦嘴角:“那我偷吃了。”
苏唐把孩子们赶上楼去休息,自己走进厨房。
灶台上热气腾腾。
砂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蒸箱里是粉蒸肉和清蒸鱼,旁边的平底锅里还有刚煎好的藕盒。
很快,长辈们就都到了。
沈曼曼来了以后,已经非常自然的开始指挥林致远搬椅子。
苏青正和白鹿的父母一起分糖果。
季棉棉今天穿了一件很亮的红色毛衣,整个人像会发光。
白言川坐在旁边,捧着茶杯,安静得像一幅画。
艾鸿在旁边和他说话。
秦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其实很少见。
至少在锦绣江南这么多年的年夜饭里,秦岚一直都是那个最不容易出现的人。
她和艾鸿早年离婚,和艾娴之间又隔着太多旧事。
哪怕后来关系缓和了些,逢年过节也多半只是发个消息,或者让人送点东西过来,自己极少真正踏进这间屋子。
她总说忙。
说应酬多,说走不开,说不喜欢太热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家。
面对苏青。
面对艾鸿。
面对艾娴如今已经圆满到近乎完美的人生。
可今年,她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依旧盘得整齐,耳边一枚珍珠耳坠很安静的贴着肌肤,整个人还是那副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模样。
只是岁月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眼角有了很细的纹路,唇色也比年轻时淡了些。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开口。
屋子里太热闹了。
白鹿抱着一袋坚果,坐在地毯上认真研究怎么剥开心果剥得更快。
白言川低头看着楚楚画在餐巾纸上的小猫。
过了很久,他才夸了一句:“画得很好。”
楚楚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
“嗯。”
白言川认真点头:“楚楚很有天赋。”
楚楚顿时抿着嘴笑起来。
梨涡浅浅的,像把一点小小的甜藏在了脸颊里。
秦岚的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扫过,又落到厨房方向。
苏唐正在里面忙。
他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腰间系着围裙,一边看火,一边低头听艾娴说话。
艾娴站在旁边帮他摆盘。
“汤别再加盐。”
“林伊,把那盘虾端出去。”
“白鹿,你再把手伸过来,我就把你和酱牛肉一起装盘。”
白鹿一脸委屈:“小娴,我就吃一块。”
艾娴头也不抬:“偷懒的闲杂人等出去。”
秦岚端着茶,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出神。
她和艾鸿年轻的时候,都很强势,都喜欢别人按自己的规矩走。
所以她看不懂苏青。
看不懂艾鸿为什么会为一个温温柔柔、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女人动摇。
更看不懂艾娴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的少年,把自己的尖锐一点一点收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荒唐。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灯火暖得有些晃眼的屋子里,看着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笑闹,看着艾娴脸上那种她小时候都很少见到的放松...
她忽然觉得,也许荒唐的不是他们。
荒唐的是自己太晚才明白,家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秦岚低头喝了口茶。
“妈。”艾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秦岚抬头。
艾娴端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的:“吃点东西。”
秦岚看着她,顿了顿。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岁岁第一个跳起来:“肯定是太奶奶他们到了!”
苏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冷风先钻了进来。
然后,是一阵慢而沉的脚步声。
苏唐的外公外婆来了。
舅舅搀着外婆,外公拄着拐杖,身上穿着很厚的棉衣。
头发已经白得几乎没有一根黑色,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他们真的很老了。
老到走路很慢,老到一阵风吹过来,苏唐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扶。
外公背比从前更佝偻,眼睛也有些浑浊。
可看见苏唐那一刻,还是努力把腰挺直了些,像当年第一次在乡下院子里见到这个外孙时一样,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
外婆更瘦了,整个人裹在深色棉袄里。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有些变样。
但摸到苏唐手腕的时候,却还是那样温暖。
“糖糖啊。”
外婆声音很轻:“我们来晚了,来晚了。”
岁岁从客厅跑过来,刚想扑,脚步又猛地刹住。
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团子了,知道老人家经不起她这么撞。
于是她硬生生把自己停住,然后甜甜喊:“太爷爷!太奶奶!舅公!”
外婆一下笑起来:“岁岁都成漂亮大姑娘了。”
岁岁立刻捧着脸:“太奶奶,你眼光真好。”
安安从后面走过来,规规矩矩喊人。
楚楚也跟着小声喊。
老人伸手摸摸两个的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长大了,都长大了。”
苏唐赶紧把老人们迎进屋。
舅舅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憨厚的笑:“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带了点腊肉,土鸡蛋。”
苏青走过来:“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你们人来了就好。”
外公慢慢坐下,喘了口气,才摆摆手:“空手上门,不像话。”
外婆拉住苏青的手,轻轻拍了拍:“过年嘛,总得带点自家东西。”
苏青蹲在她身边,像个终于能在母亲面前放软的小姑娘:“路上累不累?”
“不累。”
外婆说着,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眼里全是笑:“一想到能见到你们,哪还顾得上累。”
正说着,外面又有车停下的声音。
艾鸿从门口探头进来:“爸到了,我去扶。”
艾娴动作一顿。
苏唐已经快步跟了出去。
不一会儿,艾老爷子被艾鸿和苏唐一左一右搀了进来。
相比苏唐的外公外婆,艾老爷子明显更加苍老。
他年轻时威严,背脊笔直,说话一出口就带着压人的气场。
可如今,那股气势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淡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脸颊瘦削,眼窝微微陷下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要先和身体商量一下。
自从许多年前艾老爷子摔过那一次后,家里人其实都提心吊胆了很久。
老人年纪太大,真要摔出个好歹,可能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可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牵挂,真的会把命也拉长一点。
那之后,他反而一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耳朵有一点背,说话需要别人凑近些。
艾鸿私底下说,也许是老爷子舍不得走。
舍不得看不见安安长大。
舍不得看不见曾经他担心得睡不着觉的艾娴。
像一个已经走到黄昏尽头的老人,因为舍不得看不完的热闹,硬是又往人间多站了很多年。
老爷子一进门,安安就站直了些。
他走过去,认真伸手扶住老人另一边:“您慢一点。”
艾老爷子低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安安啊。”
他声音有些哑,听起来比从前迟缓了许多:“又高了。”
安安点头:“高了两厘米。”
艾老爷子没听清,侧了侧耳:“什么?”
安安提高一点声音:“我高了两厘米。”
“好,好。”
老爷子笑起来:“高点好,男孩子,要高。”
岁岁在旁边不甘寂寞:“艾老爷爷!我也高了!”
艾老爷子没听清:“什么?”
岁岁立刻凑过去,大声说:“我!也!高!了!”
艾老爷子被她吼得眯了眯眼,随即笑骂:“小丫头,嗓门倒是大。”
岁岁一点也不怕,挽住他的胳膊:“这是青春活力。”
林伊在后面笑:“她是纯粹吵。”
艾老爷子转头,看见苏唐。
神色慢慢软下来。
他当年也曾坐在书房里,郑重其事的收下苏唐给他写的毛笔字。
那时候的苏唐还年幼。
如今一转眼...
他也变成了别人的依靠,走到哪儿,孩子们就跟到哪儿。
苏唐把老爷子扶到主位旁边坐下:“爷爷,慢点。”
老爷子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瘦,却还很有力。
他看着苏唐,慢慢说:“今年,人齐啊。”
苏唐喉咙一紧。
“嗯。”
他低声说:“都齐。”
这句话一落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很轻很轻的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老人们都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
人到一定年纪,每一年春节,都像命运额外给的一次恩赐。
你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这样齐。
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老人们慢吞吞说一句,路上不累。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他们坐在灯下,被孩子们围着,笑得像重新活回了年轻时。
可今年,他们都还在。
苏唐的外公外婆还在,艾老爷子还在。
苏青在,舅舅还在,沈曼曼在,林致远在,白鹿的父母在,艾鸿在,秦岚也来了。
这个年关,所有人居然真的齐聚一堂。
很快,年夜饭终于开席。
长长的餐桌被拼到最大,仍然坐不下。
于是孩子们主动要求站着吃。
艾娴给老爷子盛汤,声音提高了些:“爷爷,喝汤。”
老爷子接过来,点点头:“你也吃。”
秦岚看着桌边这些人,似乎想说什么,但也没能出口。
苏青注意到她的沉默,轻声问:“秦姐,汤还合口吗?”
秦岚看向她。
两人的关系,曾经尴尬到一句话都像隔着海绵。
可如今岁月走到这里,很多东西都被时间钝化了。
秦岚看着苏青,过了两秒,点头:“很好喝。”
苏青弯了弯眼,眼里有明显的骄傲:“苏唐炖了很久。”
秦岚的目光落到艾娴身上。
艾娴正低头给爷爷挑鱼刺,神色专注。
秦岚忽然放下筷子,轻声说:“苏青。”
苏青抬头:“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餐桌上的声音低了些。
苏青怔住。
她似乎没想到秦岚会说这句话。
秦岚的语气并不煽情,甚至依旧带着一点她习惯性的克制。
可也正因为克制,才显得格外郑重。
“以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好听。”
秦岚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道歉这种事:“我那时候也迁怒过你和苏唐。”
餐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岁岁那边也不吵了,悄悄探头看过来。
秦岚看着苏青,缓慢却清晰的说:“抱歉。”
苏青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的秦姐,都过去了。”
“好了,今天不说这些。”
沈曼曼笑着站起来,举着酒杯打圆场:“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季棉棉立刻举杯:“都要好好的!”
林伊笑着把气氛拉回来:“那我也说一句,祝我们家小娴女士,以后脾气越来越好。”
艾娴转过头看她:“找揍?”
“你看,还没实现。”
岁岁举杯:“祝我们都越来越漂亮!”
安安举杯:“希望姐姐少惹祸。”
岁岁气坏了:“祝福不能夹带私货!”
楚楚小声说:“祝大家都新年快乐。”
外婆立刻笑着应:“这个好,这个最好。”
艾老爷子也忽然说要喝一点酒。
艾娴立刻拒绝:“不行,医生说了你不能喝。”
老爷子皱眉:“过年。”
“过年也不行。”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艾老爷子看向苏唐:“苏唐。”
苏唐夹在中间,表情有点为难。
艾娴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
苏唐小心的说:“爷爷,要不您还是听小娴姐姐的...”
“你就一辈子怕她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端起手边的红枣茶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
苏唐的外公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屋子人,也慢慢笑起来。
苏唐注意到他的眼神,弯腰问:“外公,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合,合。”
外公摆手,眼神浑浊却温厚:“以前你外婆总说,你这孩子命苦,以后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拍了他一下:“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外公笑着摇头:“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苏唐握住他的手。
外公说:“也高兴我们几个老东西,今年还能坐在这里。”
苏唐低声说:“外公,以后每年都来。”
外婆立刻接话:“来,怎么不来,只要我们走得动,就来。”
艾老爷子耳朵背,却像听见了这句。
他忽然抬头:“走不动也来,让他们背。”
岁岁立刻举手:“我背!”
安安皱眉:“你背不动。”
“我可以练!”
楚楚小声说:“我可以扶着。”
长辈们哄堂大笑。
外婆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拉住苏青的手,轻声说:“青儿。”
苏青转头:“妈?”
外婆看着她:“你现在这样,妈就放心了。”
苏青怔住。
舅舅也笑:“热闹点好。”
苏青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此刻的幸福:“嗯...以后一定会更好更好。”
饭后,大家坐到客厅喝茶。
窗外夜色深了。
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
虽然隔得很远,声音很轻,可那一点绽开的光还是映在玻璃上,像谁在夜里悄悄点了几朵花。
孩子们拆红包拆得欢天喜地。
岁岁一边数一边感慨:“我今天实现了经济自由。”
安安看了她一眼:“你的自由通常不会超过三天。”
岁岁立马瞪他:“你闭嘴。”
楚楚把自己的红包整整齐齐放进小包里:“我要存起来。”
岁岁震惊:“存起来干什么?红包的意义难道不是消费吗?”
楚楚认真说:“留着以后过节日,给大家买礼物。”
岁岁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红包,迟疑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那...那我也留着,自己花一点点...”
安安一脸平静:“你先还我上个月垫给你的衣服钱。”
岁岁装听不见:“今天天气真好。”
客厅里又响起笑声。
这一年的南江,终究是没有留住雪。
却留住了很多人。
留住了很老很老的长辈,留住了吵闹长大的孩子,留住了三个曾经在青春里张扬、孤独、迟钝、炽热的姐姐。
也留住了那个少年。
这一夜过去,年就算真正翻篇了。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他们依旧这样过。
春天的时候,白鹿会把阳台种满花。
种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艾娴皱着眉替她收拾花盆。
夏天的时候,林伊会拉着全家人去天南地北度假。
她会订最好的海景房,提前把防晒、遮阳帽、长袖都准备好,把每一站的路线、餐厅、天气全都排得明明白白。
秋天的时候,安安会带着一沓厚厚的竞赛资料回家。
岁岁一边嫌弃一边偷看,嘴上说绝不学,结果转头还是会问这题怎么做。
楚楚会长高,会画出越来越多让人惊艳的画,会抱着那只不舍得撒手的兔子,安安静静从一个慢吞吞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温柔的姑娘。
冬天的时候,一家人还是会围着火锅,围着饺子,围着麻将桌,吵吵闹闹的抢最后一块牛肉,争谁多吃了一颗虾滑。
林伊总在镜子前,嘴上骂岁月不留情,转头还是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白鹿会在画室待得更久,偶尔忘了自己眼镜放哪儿,找半天找不到,结果一抬头,发现眼镜就架在头顶。
艾娴依旧会嘴硬,会皱眉,会嫌弃很多人很多事。
可她还是会记得记得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谁一到换季就容易咳,记得谁会经常忘记吃饭。
时间像水一样往前流。
锦绣江南还是那个锦绣江南,只是冰箱上的便利贴越来越多。
照片一张压着一张,像是把这些年的日子都认真的存了下来。
一年春末,阳台上的月季开得很好。
白鹿蹲在花架前,拿着小喷壶,一盆一盆浇水,浇着浇着忽然转头问苏唐:“你有没有觉得,花最近开得特别快?”
苏唐正弯腰给芒果梳毛,闻言笑了笑:“因为天气暖了。”
芒果舒服得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呼噜呼噜叫个不停。
林伊正在试新买的耳环。
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对着手机的圆镜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糖糖,你过来。”
“怎么了?”
“你看我眼角这里,是不是有纹了?”
苏唐走过去,认真看了两秒。
林伊立刻眯起眼:“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苏唐失笑,低头亲了一下她眼尾:“没有,姐姐还是特别好看。”
“敷衍。”
林伊哼了一声,唇角却已经弯起来:“我最近明明觉得,我的美丽已经全都离家出走了。”
艾娴刚从书房出来,听见这句,头也不抬的开口:“你昨天凌晨两点还在追剧,不跑才怪。”
“带孩子太辛苦,看会儿剧怎么了?”
“你那叫辛苦?你那叫自己作死。”
林伊转头看她:“小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更年期提前了。”
艾娴冷笑:“你再说一遍。”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来,苏唐把剥好的橙子塞进艾娴手里。
艾娴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嘴上还是那句:“少拿这个堵我。”
春天的阳台开满了花。
苏唐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伊半边身子软软的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像一只吃饱喝足准备午睡的猫儿。
春日昏那抹橘金色的暖光,正巧落进她的眼底。
艾娴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神色平静。
白鹿则蹲在他的膝盖旁,继续跟芒果玩着幼稚的戳肚子游戏。
阳光洒在她们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经挂在墙上很多年、甚至连边框都有些磨损的旧油画。
温暖,真实,触手可及。
苏唐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当那些话涌到嘴边时,只剩下一句最简单,也最执拗的话。
他看着她们,突然喊了一声:“姐姐。”
三个姐姐同时回过头看他。
她们的眼睛里,都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苏唐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了攥,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们,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轻声开口:“我爱你们。”
阳台上所有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挂在头顶的风铃被风吹起清脆的声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伊。
她那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苏唐。
“瞧瞧,都多大的人了,儿子女儿都满地跑了,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说这种话,连脖子都红了?”
林伊伸出纤长白皙的指尖,在苏唐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随后她仰起脸,掌心轻轻贴在他后颈上,像很久以前无数次那样,却又和以前都不同。
“糖糖,我也爱你。”
林伊很自然的凑过去,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和他久久的亲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白鹿才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满的扯了扯苏唐的衣服:“到我了,到我了...”
随后就踮着脚,搂住他的脖子,笨拙却认真的加深了这个吻。
白鹿在苏唐的脸颊上又轻轻蹭了蹭,这才慢吞吞的直起腰来,像是一只终于讨到了罐头而心满意足的猫咪。
她有些小得意的抿着嘴笑:“甜的吧?”
林伊在白鹿微微泛红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傻丫头,你嘴里还含着刚才的半颗草莓呢,能不甜吗?”
白鹿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用手指比了比:“小孩,我也最爱你!比喜欢画画还要多一点点!”
已经成习惯的称呼,到了现在依然改不了。
到了现在,她还是只喊苏唐小孩。
艾娴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苏唐身上停留着。
这个男人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俯视、需要她去庇护的少年了。
可他看着她时的眼神,却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艾娴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贯命令式的语气:“过来。”
林伊靠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啧...大房就是派头足,要个亲亲都得命令人自己走过去。”
“闭眼。”
艾娴没搭理她,只是看着苏唐。
苏唐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艾娴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苏唐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艾娴才有些气喘的松开他。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用手揪着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候,艾娴凑到了苏唐的耳边。
她的发丝拂过苏唐的颈侧,有些发痒。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小、极小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苏唐...我爱你。”
花香在弥漫。
阳光穿过繁花,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吹来的暖风,把这几个仿佛连春天都听见了的声音,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
很多年后,他们四个人,还会坐在阳台上。
像今天这样,看猫在脚边打呼噜,看窗户上映出彼此的脸颊。
然后有人会忽然提起从前。
提起那套老公寓,提起十二岁的苏唐,提起十九岁的艾娴、林伊和白鹿,提起那些吵吵闹闹、狼狈又明亮的岁月。
到那时候,他们大概还是会笑。
笑话命运兜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把他们送到了同一盏灯下。
也会庆幸。
庆幸谁都没放手,庆幸那些曾经的在意,最后都变成了漫长岁月里的一切。
窗外四季轮换,春生冬藏。
而他们这一生,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在这庞大又喧闹的人间,运气很好的找到了彼此。
苏唐偶尔也会想,如果十二岁的自己,能隔着漫长岁月,看见如今这一切,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会先愣住。
会不敢相信,会小心翼翼,怕这一切只是梦。
然后,他会听见有人叫他。
叫他苏唐,叫他糖糖,叫他小孩。
叫他别傻站着,叫他回家。
于是那个小小的、谨慎的、总怕给人添麻烦的男孩,就会终于红着眼睛,朝着一盏灯走过去。
门后有人在等他。
有人会喜欢他,会教训他,也会护着他。
有他一生最好的运气。
他们会继续过很多很多个春夏秋冬。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他们会像白鹿很多年前那幅旧画里画的那样,头发花白,动作变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抱怨今天的风太大,茶太烫,孩子太久没回家。
可那时候,身边的人,也依旧还是她们。
只要是她们。
只要还是她们。
那这一辈子,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完结了,后面更新就是番外了,这本书的更新一直以来就很不稳定而且很慢,拖了这么久,在这里跟各位说一声抱歉)
(这本书也有很多写的不好的地方,我写的时候其实也能感觉到有很多不足和比较别扭的地方,只能是一边写一边进步和吸取经验)
(新书在构思,或许还会是都市日常类型的)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能一路看到这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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