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启臣迈步而出的时候，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我。」
「我。」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了一起。
张启臣脚步一顿，略带诧异的转头。
只见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陆瑾」，此刻竟也一步跨出。
背脊寸寸挺直，如同一杆蒙尘的大枪洗去了锈迹，露出森寒的锋芒。
「陆道友？」
张启臣看着身边的男人。
自从进入这处福地秘境，所有人的境界都被规则死死压制在第一境。
哪怕是他这个天师府的嫡传，或是延空这样的佛门高徒，体内原本浩瀚的能量都变得凝滞晦涩，如同陷入泥沼。
行动之间，难免会有极大的不适感，这是习惯了高境界力量後的戒断反应。
可陆瑾」不同，从进入洞穴开始，此人的气息就一直平稳得可怕，起初以为只是陆家给他吃了什麽天材地宝强行催出来的虚胖。
可现在，张启臣看懂了。
这不是被压制後的第一境，而是此人本身就是第一境。
一个把肉身基础打磨到极致，气血如汞，筋骨如玉的第一境。
「原来如此。」
张启臣心中了然，「你的本来境界，就在第一境。」
只有本身就是第一境的职业者，才不会受到这规则压制的丝毫影响，因为这就是他的全盛时期。
「陆家倒是藏得深。」张启臣暗自思忖，「一连出了三条潜龙，这陆瑾名声浪荡不羁，可这身气血底蕴，比起陆家麒麟双胞胎也不遑多让。」
不仅是他，跪在地上的众人神色各异。
孔求己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余光瞥见李想并未弯曲的膝盖，心中五味杂陈。
张启臣站出来并不陌生，天师张家嫡系一脉比孔府偏房一脉更有说话权。
可看着被自己视为纨絝的陆瑾」站了出来，孔求己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
「好死不如赖活着，陆兄还是太年轻了。」
孔求己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心中暗叹，「过刚易折啊。」
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柳生鬼彻。
这位来自东洋的贵族，号称第三代鬼彻妖刀使，此刻正死死盯着李想的背影，眼中满是讥讽。
前面两代鬼彻，第一代是源氏的圣者祖师，第二代千年前来到大新朝後便离奇失踪。
他此行除了历练，更肩负着寻找第二代鬼彻下落的使命。
「在圣者祖师面前，哪怕他被压制在第一境，那也是圣者。」
柳生鬼彻握紧了腰间的妖刀，指节发白，「非少年祖师不可敌，这种常识都不懂，简直是去送死。」
他预见到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被赤红鬼王撕成碎片的下场。
「阿弥陀佛。」延空低声宣了句佛号，不再言语。
倒是一直缩在阴影里的相修老者阴恻恻笑道：「有好戏看了。」
李想并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他很清楚，跪下或许能活一时，但绝对活不长。
脑海中，算命先生早已摇出了跪下的结果—下下签。
风水师的望气术视野里，这赤红鬼王周身煞气冲天，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生灵才凝聚出的实质恶意。
这种存在，根本不会讲什麽信义，也不会留什麽活口。
赤红鬼王对於有人敢站出来挑衅自己，并未表现出暴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
「不错，总算还有两个带把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
「别说本王欺负小辈，准许你们一起上。」
赤红鬼王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眼中绿火跳动：「来，让本王看看，如今这个时代的人族，骨头到底有多硬。」
「你想看，那便让你看个够。」
张启臣不再废话，脚下一踏，身形消失在原地。
他手中的剑没有激发出任何绚烂的符籙光影，灵墟福地的规则锁死了大部分术法，此刻他施展的是龙虎山秘传的斩鬼剑。
纯粹的技击，纯粹的杀意。
剑尖震颤，化作三点寒星，直取鬼王双眼与咽喉。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想也动了。
八步赶蝉。
他在雪地里练就的身法，此刻在这坚硬的石地上更是快得惊人。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极致的爆发力。
「太慢。」
赤红鬼王站在原地，都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面对张启臣刺来的斩鬼剑，他只是擡起右手，屈指一弹。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张启臣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震裂，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後倒飞而出。
而赤红鬼王的手指上，仅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皮。」
张启臣稳住身形，心中骇然。
这时，李想的攻击到了。
半步崩拳。
所有的力量汇聚於一点，带着虎豹雷音的轰鸣，砸向赤红鬼王胸口。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了鬼王的胸膛上。
然而，李想感觉打在了一层厚厚的败革上，力量被分散、吸收。
「这就是差距吗？」
李想落在张启臣身旁，胸口微微起伏。
「不错，你们的攻击很得劲。」
赤红鬼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裸露在外的肌肉上面有着一道极其细微的红印。
他又看了看手指上的白痕。
「能在第一境伤到本王，哪怕只是皮毛，你们也足以自傲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如果你们只有这点本事，这场游戏，就太无趣了。
赤红鬼王踏前一步，地面崩裂，巨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带着令人室息的压迫感撞了过来。
「散开！」
李想低喝一声，身形向左侧滑步。
张启臣心领神会，向右侧游走。
两人一左一右，试图分散鬼王的注意力。
然而赤红鬼王得动作灵敏得可怕。
他根本不管张启臣的剑，认准了李想，一只利爪当头抓下。
李想脊椎大龙疯狂扭动，做出一个铁板桥的动作，利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几缕断发飘落。
「好险。」
李想动作丝毫不敢停滞，起身的瞬间，双刀已然在手。
拳头破不了防，那就用刀。
咏春八斩讲究的是寸短寸险，贴身短打。
李想欺身而入，利用自己身形相对矮小的优势，钻进了鬼王的死角。
发动画师职业的画骨特性，在他眼中，赤红鬼王的身体结构被层层剖析，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连接点，乃至力量运转的节点，都清晰可见。
「这里。」
李想锁定鬼王腋下三寸的一处肌肉缝隙。
「噗！」
八斩刀如毒蛇吐信，刺入进去。
然而，刀尖仅仅没入半寸，便再难寸进。
赤红鬼王的肌肉有意识般收缩、绞紧，硬生生夹住了刀刃。
「小虫子，你找死。」
鬼王狞笑一声，手臂下压，就要将李想的脑袋夹碎。
李想反应极快，果断弃刀。
他双手握拳，拇指内扣，指节突出。
半步崩拳。
「砰，砰砰——！」
在极近的距离下，李想连续轰出三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点上。
虎豹雷音的震荡之力透过坚韧的表皮，直透内脏。
赤红鬼王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对八斩刀的钳制，反手一掌拍出。
李想借力後跃，虽然被掌风扫中，胸口气血翻涌，但也成功拉开了距离。
【进行切磋，拳师经验+5】
【进行切磋，刀客经验+5】
【进行切磋，拳师经验+5】
【——————】
李想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眼中反而露出了狂热的光芒。
和这种级别的强者交手，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徘徊，这种高压刺激下，职业经验正在飞速提升。
「再来。」
李想再次冲了上去。
张启臣见状，也不甘示弱，长剑化作漫天剑影，从侧翼牵制。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配合，不过都是战斗意识极强之辈，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竟然真的在短时间内缠住了这头恐怖的鬼王。
「你的刀法，太软。」
激战中，赤红鬼王突然开口点评。
他一爪逼退张启臣，目光落在李想手中两把有些卷刃的八斩刀上，眼中满是不屑。
「这种凡铁，配不上你的刀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晃。
下一瞬，一声惨叫在人群中响起。
「啊！」
跪在地上的柳生鬼彻捂着右肩，满地打滚，鲜血狂喷。
他的右臂，连同紧握在手中的黑色太刀不见了踪影。
三代鬼彻，刀身漆黑，刀镡如鬼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妖异气息，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把饮血无数的妖刀。
「好刀要配有刀胆的人。」
赤红鬼王端详着手中的妖刀，指尖轻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好刀。」
「可惜，跟错了主人。」
说完，他看向李想，「好刀要配有刀胆的人，你那两把破铜烂铁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用这个。」
「嗖！」
妖刀化作一道旋转得大风车，直奔李想而来。
李想看都没有看一眼，擡起手一握，稳稳握住三代鬼彻得刀柄。
「嗡——！」
妖刀入手的瞬间，一股暴虐、嗜血的意志冲入他的脑海。
刀身剧烈震颤，仿佛是一条被抓住七寸的毒蛇，疯狂挣紮，想要摆脱李想的掌控，反噬其主。
这就是妖刀鬼彻。
非大凶大恶之人不能驾驭，非命格强硬之人不能降服。
普通人若是强行握刀，顷刻间就会被刀中的怨灵吞噬心智，沦为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给我老实点。」
李想眉头一皱，没有用什麽意念沟通，也没有用精血喂养。
简单粗暴，调动脊椎大龙，虎豹雷音轰然炸响，一股霸道至极的震荡之力顺着掌心灌入刀身，进行物理降服。
见没有效果，李想又对着刀身就是两拳。
「铛，铛！」
带着入殖师和紮纸人职业对灵体得压制力、拳头砸在刀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嗡————」
妖刀鬼彻发出一声委屈的轻鸣。
它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座大山狠狠撞击，刀灵都要被打得烟消云散。
这一刻，它怂了。
刀身不再震颤，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小猫。
【完成一次驯服，刀客经验+10】
远处，痛失爱刀又痛失右臂的柳生鬼彻，看着这一幕，面容扭曲得像是一张揉皱的草纸。
这是他们柳生家供奉了几百年的祖宗，竟然被人像教训不听话的狗一样敲打，而且它还真的服了？
「八嘎————」柳生鬼彻咬碎了牙，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流露出丝毫怨恨。
忍。
只要活下去，刀迟早能拿回来。
李想握着安静下来的妖刀，随手挽了个刀花。
手感极佳。
这刀锋利异常，且自带一股破甲的煞气，正好克制鬼王的铜皮铁骨。
「谢了。」
李想冲着鬼王咧嘴一笑。
「不用谢。」赤红鬼王双手抱胸，一脸戏谑，「毕竟，这也是你这辈子最後一次握刀了。」
「来，让我看看，有了牙齿的蚂蚁，能不能咬疼大象。」
「如你所愿。」
李想气势攀升到了顶点。
「杀！」
这一次，刀光如血。
有了妖刀的加持，李想的刀法变得更加大胆。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凄厉的鬼哭之声，扰乱心神。
张启臣见状，也精神大振，从旁策应。
两人一前一後，对赤红鬼王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铛铛铛———！」
火星四溅。
赤红鬼王的身上终於开始出现了伤口。
破防了。
「爽快，这才是战斗。」
赤红鬼王哈哈大笑，似乎很是享受这种疼痛带来的快感。
他不再单纯防守，开始主动出击。
拳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
李想凭藉着八步赶蝉的身法和敏锐的直觉，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同时手中的妖刀不断在鬼王身上留下痕迹。
【进行切磋，刀客经验+5】
【进行切磋，拳师经验+5】
【拳师等级提升至Lv10（100/100）】
【正在解锁进阶仪式————】
【进阶仪式：拳师的象徵！】
【进阶仪式详解：拳师的象徵】
【要求：拳师，不仅要有强横的力量，更要有挑战强者的勇气。在同一境界之内，向一名公认更为强大的敌人发起挑战，并夺取最终的胜利。】
【当前进度：0/1】
【提示：在完成仪式前，拳师等级将锁定，无法获取经验。】
同一境界。
公认更强。
李想的目光越过刀锋，死死盯着对面的赤红鬼王。
——
此时此刻，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对手吗？
圣者祖师的残魂，虽然被压制在第一境，但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肉身强度，都是公认的碾压全场。
只要宰了他，拳师进阶仪式便能一脚踏平。
「杀！」
李想不再保留，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猛，一刀劈出，黑色刀芒如匹练般划破长空。
张启臣见状，握剑紧随其後，直刺鬼王双眼。
「滚开。」
赤红鬼王一拳轰飞张启臣，但李想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直取下盘。
鬼王不得不退。
一步退，步步退。
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逆转。
李想越战越勇，妖刀在他手中有了生命，每一刀都砍在赤红鬼王要害之处。
他不再拘泥於招式，拳、肘、膝、刀，全身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
风水师的预判，画师的洞察，拳师的爆发，刀客的锋锐，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原本不可一世的赤红鬼王被压制住了。
「这————这还是陆瑾吗？」
孔求己跪在地上，擡头看着那道在战场中纵横捭阖的身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印象中的陆瑾，是个只会吃喝玩乐，崇洋媚外的废物。
可眼前这个人，刀法狠辣，拳脚刚猛，杀气之重连他这个看客都觉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废物，这分明是个杀神。
「难道陆家真的出了个妖孽？」
延空和尚也不念经了，睁开眼，死死盯着李想的招式，眼中满是震惊。
唯有相修老者缩在阴影里，一黑一白的眼珠子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吼—！」
赤红鬼王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这对於一位王者来说是奇耻大辱。
「小虫子，你彻底激怒我了。
99
鬼王身上红光暴涨，头顶的独角汇聚黑色的雷电。
「就是现在。」李想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张道友，攻他左路。」
张启臣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力刺向鬼王左肋。
鬼王不得不分神回防。
就在这一刹那，李想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鬼王身上的雷电冲了上去。
冰肌玉骨全开，硬抗雷电轰击。
「噗！」
伴随着一口鲜血喷出，李想的身影切到鬼王的面前。
手中妖刀反握，刀刃向上。
「撩刀式。」
这一刀，汇聚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力量。
「刺啦—！
」
一声撕裂声响起。
妖刀从鬼王的腹部切入，一路向上，势如破竹，直接切开了胸骨，划过咽喉，最後从下巴穿出。
开膛破肚。
赤红鬼王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将自己一分为二的妖刀，眼中没有不可置信的惊恐，只有欣喜若狂的笑意。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身体支撑不住，向两边裂开。
「轰隆！」
两半屍体倒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赢了？
张启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屍体，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可一世的鬼王就这麽死了？
周围跪着的人群也是一片譁然，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站起来庆祝，还是继续跪着。
李想站在屍体旁，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到处都是焦黑的雷击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神却比寒冰还要冷。
【用刀击杀生灵，刀客经验+1】
【用刀击杀生灵，刀客经验+1】
【用刀击杀生灵，刀客经验+1】
【——
————】
【刀客等级提升至Lv8】
【等级：Lv8（0/80）】
刀客升级了。
但是，李想死死盯着拳师那一页。
【进阶仪式：拳师的象徵】
【当前进度：0/1】
进度条纹丝不动，依旧是0。
没有完成。
如果赤红鬼王真的死了，作为被压在第一境的圣者祖师级别的人物，杀了他绝对能完成仪式。
仪式没完成，说明什麽？
说明眼前这个死掉的家夥，根本不是赤红鬼王。
「手感不对。」
李想低头看着手中的妖刀，刀锋上沾染的黑血正在迅速蒸发，化作一缕缕黑烟。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相修老者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就在今天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下一刻，异变突生。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压制规则，竟然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并非来自任何实质的物体，而是源自每个人心头那层无形的枷锁。
灵虚福地内压抑众生，不论修为高低皆削为第一境的规则，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风，停了。
紧接着是灵气的狂涌。
原本如同枯井般身体，此刻如同决堤的江河，久违的力量感顺着经脉奔腾咆哮，迅速填满乾涸的躯壳。
张启臣周身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发髻上的木簪微微颤动，一股浩大而纯正的道家真气冲天而起，隐隐在头顶凝聚成三花聚顶之象。
孔求己手中的摺扇展开，浩然气虽不正，却也磅礴，他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了狂喜。
延空和尚双手合十，浑身金光大作，原本的慈悲相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柳生鬼彻与另外三名东洋武士，手按刀柄，杀气如实质般喷薄而出，将周围的积雪激荡得四散纷飞。
相修老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唯有李想，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规则的松动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本就是第一境的职业者，进来是什麽样，现在还是什麽样。
这并不是希望的开始，而是绝望的序曲。
张启臣脸色铁青，盯着被劈成两半，正在化作黑烟消散的屍体，心中没有半点喜悦。
封印破了。
这具被压制在第一境的躯壳根本不是赤红鬼王，甚至连分身都算不上，它只是这福地规则具象化的一道锁。
他们费尽心机，拼死搏杀，亲手斩断的不是敌人，而是关押鬼王的牢门。
「啪，啪啪——！」
一阵孤单而清脆的掌声，从众人头顶的虚空传来。
声音直接拍击在众人的心脏上，让刚刚恢复修为的几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着掌声的频率剧烈收缩，气血翻涌，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
李想擡头。
穹顶之上，三轮原本呈品字形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亘苍穹的巨大裂缝。
裂缝如同一只睁开的魔眼，向外渗着粘稠的血光。
一道庞大的身影，背负着滔天的血海异象，从那裂缝中缓缓降临。
赤红鬼王的真身降临。
此刻的他，身高足有十丈，浑身肌肉如岩石般嶙峋，暗红色的皮肤上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一头白发在虚空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活着的毒蛇。
恐怖的威压如天河倒灌，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溶洞。
刚刚恢复境界的众人，在这股威压下，如同风暴中的蝼蚁，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而赤红鬼王，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蝼蚁般的众人，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双手还在保持着鼓掌的姿势。
「精彩，真是精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回荡在整个福地之中，「恭喜你们，亲手杀死了封印本王的最後一道封印。」
「本王被困在这该死的笼子里上万年，日日夜夜都在等着这一刻，作为奖励，你们将有幸见证鬼界十八大鬼王之一，赤红鬼王的本体。」
「鬼界————」
张启臣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撑着不肯跪下。
鬼界，阴间，阴曹地府。
这是死龙帝江的体内世界，是生者无法踏足的死域。
「原来如此。」张启臣惨笑一声，「每百年的封印松动，并非岁月侵蚀，而是你在内部干扰，你想藉助我们这些外来者的手，从外部打破平衡。」
「聪明。」
赤红鬼王轻笑一声，缓缓落下，脚尖点在虚空，如同踩在实地。
「不愧是龙虎山的道士，一点就通。」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若是本王想杀你们，早在你们踏入福地的那一刻，就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化为脓血，何必等到现在？」
「鬼王大人————」
相修老者此时已经顾不得什麽真相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关於之前的约定————您说过，只要封印一破，就赐予我永生。」
赤红鬼王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这个卑微的身影上。
「急什麽？」
「本王不像你们人类，满嘴谎言。」
他擡起巨大的手掌，掌心之中，七团燃烧着的暗红色血滴缓缓浮现。
每一滴血都像是活物，在火焰中扭曲、尖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同时也蕴含着磅礴到令人室息的能量。
「这是本王的本源精血。」赤红鬼王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赐予你们，能不能承受住这份「恩赐」，蜕凡化鬼，获得永生，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落下，七滴精血分别射向相修老者、孔求己、延空，以及柳生鬼彻和另外三名东洋武士。
「永生，我来了。」相修老者根本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反而张开双臂，一脸狂热地迎了上去。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终极改命。
「噗嗤！」
血滴没入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其余六滴也分别钻入了孔求己等人的体内。
「八嘎，这是什麽？！」柳生鬼彻惊恐大叫，他感觉到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这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毁灭般的重组。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他们在鬼化。」
张启臣睁大了眼睛，他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职业者异化。
「从人族转化为鬼族，也就是所谓的异化，这个过程会彻底摧毁他们的神智和记忆，就像殭屍一样，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後遗症，怕是有点重。」
李想看着那个最先接受鲜血的相修老者。
他原本乾瘪佝偻的身体，在血滴入体的瞬间，皮肤寸寸崩裂，鲜红的肌肉纤维像是活物一般疯狂蠕动、生长。
「吼————吼————」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人类的语言能力迅速退化。
一根根粗硬如钢针的红色毛发从毛孔中钻出，覆盖全身。
他的脸骨在咔咔作响中拉长、变形，原本精明的双眼变得血红一片，瞳孔扩散，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人性。
短短几个呼吸间，相修老者就变成了一头身高三米、浑身红毛、獠牙外翻的巨型猿猴。
红毛猿人。
这是相修一脉最忌讳的异化。
相面者，终日窥探天机与人心，若心术不正，被煞气反噬，便会失去人面，返祖为兽，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
紧接着是孔求己。
这位儒门败类，此时正双手抓着自己的脸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声。
「子曰————子曰————食色性也————食————食人————」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混杂，仿佛有无数个人在他体内争吵。
他的皮肤迅速乾枯、变黄，化作了一种劣质发黄的宣纸质感，上面布满了褶皱。
「滋啦一」
他身上的长衫炸裂，暴露在外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层层写满了密密麻麻黑色小字的纸皮。
那些字并非静止，而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蛆虫，在纸皮下疯狂蠕动、钻营，偶尔咬破纸皮探出头来，仔细一看，那些蠕动的虫子」竟然是一个个扭曲的吃人」二字。
更恐怖的是他的血管。
皮肤破裂处，流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腥臭的黑色墨汁。
墨汁滴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大片大片的污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他的五官开始融化，整张脸像是一本书被翻开，露出了里面鲜红的烂肉，而在那烂肉之中，一张张细小的嘴巴凭空生出，有的在额头，有的在脸颊。
千口辩驳，伪君子。
李想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师父鸿天宝给他和秦锺讲的有关职业异化知识。
「是儒修异化的腐墨煞第二阶段伪君子————这等怪物，居然真的存在。」
这是儒修违背职业操守，浩然正气崩塌後，被虚伪阴煞彻底侵蚀的产物，即腐墨煞，又叫做吃人书生分，其异化形态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酸秀才、伪君子和衍圣母。
而伪君子的特性，平时看着道貌岸然，一旦动怒或进食，脸皮会像书页一样翻开，露出里面没有五官、全是文字的烂肉，字缝里看去，全是吃人」二字。
另一边，延空和尚的变化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延空原本肥硕的身躯此刻变得更加巨大，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耀眼的金色，如同寺庙里的金身塑像。
但这层金身极其薄脆，随着他身体的膨胀，金皮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了下面流着黄水的腐烂肥肉。
一股浓烈的屍臭味混合着廉价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他的双眼被两道粗糙的黑线硬生生缝死，寓意眼不见心不烦。
而他的肚子却高高隆起，裂开了一道竖着的大口子，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嘴，里面没有内脏，只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挤压、哀嚎，那是被他超度」进肚子里的冤魂。
肉身邪佛，又称屍佛，延空现在是异化的第一阶段酒肉僧，身体极度肥胖，满身油腻，脖子上挂着的人骨念珠。
至於柳生鬼彻和那三名东洋武士。
「铿，铿铿———！」
金属摩擦骨骼的刺耳声响连绵不绝。
他们手中的武士刀竟然像是活了一般，刀柄刺破掌心的皮肉，直接插入了他们的手臂骨骼之中，与血肉长在了一起。
他们的皮肤开始硬化，变得粗糙如砂纸，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
「啊，痒，好痒！」
一名东洋武士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手指已经变成了锋利的金属匕首，每一次抓挠都带下一大片带着铁锈的皮肉。
他们的五官迅速闭合，眼耳口鼻被增生的金属骨骼封死，只在脸部中央裂开一道竖着的缝隙，一只充满杀戮欲望的剑眼」在其中疯狂转动。
兵解煞，磨剑人。
七个人，七个怪物。
这就是赤红鬼王口中的永生。
李想脸色惨白，看着眼前这一幕群魔乱舞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鬼王的力量，扭曲规则，异化生灵。
「满意吗？」
赤红鬼王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形态，不再受生老病死的困扰，只剩下最纯粹的欲望。」
变成怪物的七人此时失去了大半理智，不过在鬼王威压下，本能的感到恐惧。
孔求己写满吃人」的脸上，发出了参差不齐的求饶声：「鬼————鬼王————大人————
这就是————永生？」
「当然。」
赤红鬼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变得狰狞无比，「好了，你们的愿望本王已经满足了，现在该轮到你们满足本王的愿望了。
话音未落，他张开大嘴。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凭空产生，化作一个黑色的漩涡。
「八嘎————」
「佛祖救我！！」
七只怪物发出了绝望的惨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连挣紮的资格都没有。
这股吸力直接锁定了他们的灵魂和肉体，将他们硬生生拉扯离地，化作七道流光飞向赤红鬼王的巨口。
就像是吃零食一般，赤红鬼王一口将七只异化鬼人吞入腹中。
「吼！」
「不！」
「咯吱————咯吱————」
随着吞噬，赤红鬼王原本因为刚刚破封而略显虚浮的气息，变得凝实无比，恐怖的威压再次暴涨，压得整个福地都在颤抖。
「味道不错，不过杂质还是有点多。」
赤红鬼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刚刚吃掉的只是几块点心。
张启臣握紧了手中的剑，挡在李想身前，沉声道：「陆道友，待会儿贫道会拼死拖住他片刻，你————你找机会逃吧，虽然贫道也不知道还能逃到哪里去。」
他知道，面对赤红鬼王的本体没有丝毫胜算。
然而，赤红鬼王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张启臣，锁定在了李想身上。
「逃？」
赤红鬼王轻笑一声，一步步向李想走来。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间都凝固了一分，张启臣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力袭来，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被震飞出去数十米。
「这————这是何等的力量————」张启臣呕出一口鲜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场地中央，只剩下了李想和赤红鬼王。
「你很不错。」
赤红鬼王走到李想面前三尺处停下，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李想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一双燃烧着黑火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李想。
「你的肉身纯净度简直不可思议。」
赤红鬼王深吸一口气，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没有职业带来的异化杂质，气血充盈如龙，神魂凝练如刀，最重要的是，提前进入宗师路————」
「明明还是第一境，肉身却已经完成了部分熔炼」，根基之紮实，简直是本王生平仅见。」
「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为本王量身打造的。」
对於一个被困数上万年的鬼王来说，没有什麽比一具潜力无限，能够承载他力量的完美肉身更具吸引力了。
他之前的肉身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腐朽，如今这具不过是能量凝聚的法相，根本无法离开福地太远，更无法发挥出巅峰实力。
但如果有了李想这具身体————
「陆瑾是吧？」
赤红鬼王叫出了李想的化名，眼中红光大盛。
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化作一道红光，一步步走向李想。
每一步落下，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本王来助你变强。」
他狞笑着，声音充满了诱惑和恶意。
「只要你把身体交给本王，本王会助你变强，带你成为上四境的圣者祖师，让你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
「只不过，代价是你那微不足道的记忆和意识。」
话音落下，赤红鬼王的身形崩解。
他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化作了一道赤红色光柱冲向了李想的眉心。
夺舍。
这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灵魂层面的入侵。
李想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着灼热、暴虐的意识冲垮了他的精神防线，直奔识海深处而去。
身体失去了控制权。
李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视角变得一片血红，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模糊。
「哈哈哈，果然是完美的容器。」
赤红鬼王狂妄的笑声在李想的脑海中回荡，「小子，别挣紮了，乖乖睡吧，等你醒来————哦，你永远不会醒来了。」
他张开双臂，就要接管这里的一切。
然而。
就在这一秒。
李想体内的金蝉亮起了一抹清冷的白光。
这白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在这白光面前，赤红鬼王的血色鬼气如同遇见天敌了。
「谁？！」
赤红鬼王惊恐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的体内怎麽会有这种东西，不可能，这股气息是————」
下一秒，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在李想的体内响起。
「赤红，终於抓住你了。」
「当年的因果，如今是时候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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