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哲道：“年轻人眼光不错，不过还有一点你没留意到——曹安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有很深的煤灰痕迹，身上也有一股很淡的旱烟味，显然是常年下窑、又习惯抽旱烟的人。
“可这间屋子里，却没有半点烧旱烟的痕迹，连个烟斗都见不着，由此推断，曹安根本不住这里。”
沉湛点了点头：“有道理。”
孟哲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多学着点儿。”
沉湛没接话。
孟哲又道：“能看出这么多线索已非易事，但要成为比李明楼更厉害的判官，还远远不够。”
他语重心长地接着道，“我讨厌李明楼，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确实有断案的天赋。”
他看得出来沉湛很聪明，聪明在方方面面。
然而以自己多年断案的经验，沉湛起初若是去翰林院、去内阁，会有更大的发展。
沉湛自己也该清楚这一点。
他实在不明白，沉湛为何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曹安安顿好捕快们之后，又去吩咐厨房做晚食。
他歉咎地对孟哲与沉湛道：“不知东城兵马指挥司的人突然造访，也没提前准备，都是些粗茶淡饭，请太爷们原谅则个。”
晚食端上来，几样炒野菜、凉拌小菜、葱花炒鸡蛋，配的是大馒头。
曹安与他们同桌而食，吃得喷香，傻笑道：“平日里可吃不上这些。”
孟哲一脸惊讶：“你好歹也是个账房主事，连这也整不上？我可听说矿场不是个差钱的地方。”
曹安叹道：“矿场地势偏远，东西运过来不方便，肉菜还没运到就坏了。矿主又节俭，矿工们吃什么，咱们也得跟着吃什么。”
孟哲与沉湛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接话，继续吃饭。
晚食过后，曹安去吩咐下人收拾厢房。
孟哲又对沉湛道：“又看出什么了没？”沉湛道：“演得太过了，矿场物资运输确实不易，但伙食差到这个程度倒也不至于，况且曹安体态圆润，怎么也不象是吃糠咽菜的人。”
孟哲来了几分兴致：“如何断定？”
沉湛道：“在乡下时，农户们农忙时节也会给自己开一点荤，但他们的精气神和曹安展现出来的完全不同。”
孟哲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赞叹——过过苦日子的人才能看得出曹安的破绽。
若换了锦衣玉食的公子，只会以为主事都长这样，根本不会想到他在撒谎。
有时生活的阅历，也是一种极为宝贵的财富。
曹安给几人安排了住处。
几个捕快挤另外两间房，沉湛与孟哲住主屋，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曹安自己则在堂屋支了一张竹床。
曹安抱着干净的褥子进屋，对孟哲与沉湛道：“二位太爷，早些歇息。”
孟哲道：“不急，我们此番来矿场是来查案的，公务要紧。”
曹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的去拿账簿。”
孟哲叫住他：“我说了要查账吗你就拿账簿？”
曹安又是一愣，眼神闪了闪：“小的是做账房的，手里只有账簿。”
孟哲道：“我问你，你可知道我们是来查什么的？”
曹安想了想：“小的不知。”
孟哲道：“你少搁这儿和老子装疯卖傻！沉湛，你告诉他！”
沉湛道：“我们怀疑西山煤窑与京城一桩人口失踪案有关，特来调查。你是账房，除了管账务，人事应当也是你分内之事。你们矿场如今有多少矿工？”
曹安想了想：“如今有二百馀人。”
沉湛道：“馀多少？”
曹安道：“这矿场地势特殊，有的矿工来了一日不想干就走了，有的是做数日短工的，来来去去不好统计具体数字，但应在二百二十以内。”
沉湛道：“拿名册来。”
曹安应声去取来了名册，上面登记的是二百一十七人，与他所说的基本对得上。
沉湛翻了几页，又道：“可否看看你们近三年的账册？”
曹安一脸不解：“方才不是说不查账？”
孟哲没好气道：“让你拿你就拿，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想阻挠朝廷办案吗？”
曹安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小的这便去取来。”
他抱了厚厚一摞账册进屋放在桌上。
孟哲瞅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账册，皱眉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有事叫你。”
曹安退了出去，在堂屋的竹床上歇下。
沉湛认真翻看账册。
孟哲百无聊赖坐在床上抖腿：“看完了没有？儿子？”
沉湛没说话。
孟哲又道：“你到底会不会看啊？”
沉湛又翻了一页。
孟哲道：“老子问你话呢，皮痒了是吧？你是不是想以下犯上？”
沉湛合上账册：“看完了。”
孟哲这个大嗓门足足愣了半晌，忽然拍腿哈哈大笑：“哟嗬，你没否认，那就是承认给我当儿子啦！”
沉湛：“”
他到底摊上个什么样的大奇葩。
“真看完了？”
“都是明账，做得天衣无缝，真正重要的是矿场的暗账。”
“你小子连这也知道？”
孟哲当真有些对沉湛刮目相看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是比不少官场老手更老练。
这小子当真是来当邢官的？
怎么总有种错觉，这小子是在玩儿一把大的
孟哲摇摇头，否认了这一想法。
又不是活了两辈子的老妖精，哪儿来那么多心眼子？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孟哲倒要看看沉湛究竟有几分能耐。
沉湛道：“查黑工。”
“怎么查？”
孟哲问。
“等。”沉湛道。
孟哲不解：“等啥？”
沉湛道：“等他睡着。”
孟哲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会给外头那个下药了吧？你何时下的？”
这小子一直和他待在一块，若真动了什么手脚，自己不该毫无察觉才是。
沉湛：“独门绝技，恕不外传。”
孟哲：“”
沉湛不仅把曹安放倒了，方圆一里凡是有过接触的，一个也没逃过。
孟哲简直不可思议：“你小子究竟如何动的手？”
沉湛道：“独门绝技，只传关门弟子。”
孟哲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合著若想知晓，还得做他弟子？
他当即炸毛：“你小子，倒反天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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