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一个家族会很忙，也会很累。
管理一个庞大又复杂的家族，会累死个人。
以上是张泠月的亲身体会，童叟无欺。
*
张泠月坐在栖月园书房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三摞半人多高的卷宗和信函，左手边是国外本家送来的年终盘账汇总，右手边是各地档案馆的季度汇报，正前方还摊着一封刚从瑞士发来的密函，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核心内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小姐您上次吩咐的事都办妥了，但还有若干新问题需要您拿主意。”
她手里捏着那封瑞士密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扫过，眉心的皱痕比平时又深了几分。
呵呵，用报告来做人工呼吸，对牛马很管用哦。
张泠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上倒是没停，提笔在一份关于上海分号的资金周转方案上批了几行字，端正的字迹和她此刻内心的怨念形成鲜明对比。
批完这份又拿起下一份，翻开一看——
好嘛，长沙临月阁的季度账目，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每一项都要她亲自过目签字。
下属眼里都是活，太能干，也是一种烦恼！
张泠月一边翻页一边在心里把张家那群甩手掌柜长老从东北骂到了瑞士。
而她身旁坐着张起灵，一个尚未被职场污染过的纯粹灵魂。
至少目前没有被职场污染过，以前不算，都失忆了。
失忆后的张起灵宛如一只初生的猫儿第一次认识这个陌生又新鲜的世界，将所见所闻重新填入一片空白的记忆之中。
他认知的起点是张泠月，过程是张泠月，终点也是张泠月。
所有的一切都以她为圆心，以她与自己的距离为半径，不许任何人踏入。
陪着她在这间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张起灵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打扰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但张泠月已经很久没有看他了。
她批完一份又拿起下一份，批完下一份又翻开新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写满了各种汇报的纸张上，连喝口水的空隙都在看信函。
张起灵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发现她完全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他将身体稍微向前倾，趴在了书桌边缘，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上，歪头盯着她发呆。
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张泠月的视线。
只要她稍微抬一抬眼皮，就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桌面上，乌黑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睫毛又长又密，每一次轻轻颤动都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张起灵趴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伸手去碰她，单纯地趴着。
养过猫的朋友都知道，有些聪明的小猫会自己发出动静，或假装不经意露出自己毛茸茸的小肚子，以此来吸引主人的视线。
此刻的猫儿等了太久，已经等得无聊了却又舍不得走开，只能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主人正在看的书页之间，无声地提醒对方……
你已经很久没有摸我了。
*
张起灵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她正在看的那份卷宗旁边，然后等她来发现他。
张泠月放下张海琪的汇报，抽出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触感柔软，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散下来能垂到肩胛骨，摸起来像一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绸。
她一边揉一边放轻了声音问：“小官无聊吗？”
张起灵摇头。
他其实并不觉得无聊，张起灵对时间的概念在失忆之后变得很模糊，能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漫长。
之所以这样做，只是想让她看看他。
“可是我有一点闷，怎么办？”张泠月托着腮望着他那张被自己揉乱了头发之后显得有些呆萌的脸。
批了太久的账目确实有些胸闷气短，这种时候总想逗逗他，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就是这句话让张起灵陷入了沉思。
她闷了，不高兴。
他该做些什么，让她高兴。
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那块皮肤都快皱成老人家的模样了。
看着他认真思考，努力想办法的样子，张泠月忍俊不禁，伸手揉开他眉心那道皱痕，指尖在他眉心轻轻打圈，“小官想帮我吗？”
猫猫点头。
“那等我写完回信，我和哥哥教你认字好不好？”
猫猫点头。
张泠月灿烂一笑，心里乐开了花。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
小时候她哄他学写字用的是“学会了就能看懂我给你写的信”，现在哄他认字用的是“学会了就能帮我处理公务”。
套路不同，效果一样，他的反应也一模一样。
张泠月愉悦地低下头重新提起笔，开始给张海琪写回信。
张起灵却被眼前的笑容迷了眼，呆呆的看着。
原来她笑起来就是开心，那以后他只要多让她笑就好了。
张泠月已然提起了笔。
她先将之前那几份批好的卷宗推到一边，给张海琪的回信她已经拖了好几天，趁着今天把所有事情一并交代清楚。
第一件事，便是将剩余无用可弃的不动产全部变现与转移。
这些固定资产在太平时期是稳赚不赔的家底，但一旦全面抗战爆发，田庄会被炮弹炸成焦土，铺面会被强行征用或洗劫，仓库会被查封没收。
她要张海琪趁着现在局势还没彻底崩盘，将这些不动产分批出售，能变现的尽量变现，不必斤斤计较价格，只要出手速度够快就行。
变现后的资金绝不能留在国内银行，国内银行的准备金已经因为白银外流而捉襟见肘，一旦局势恶化，挤兑潮一起，存在国内银行的钱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所有资金通过家族在瑞士和美国的渠道转移出境，存入瑞士自家的银行和纽约的私人银行，以黄金和外币的形式持有。
第二件事，国内资产的外壳化。
张家在国内明面上的产业门类繁多，这些产业既是张家在国内的经济命脉，也是张家情报网络的重要节点。
尤其是所有收集情报的产业和培养特务的地方，绝不能因为战争爆发而被连根拔起。
她要张海琪将这些产业的股权结构复杂化，通过运作人脉和手段引入英美背景的商行入股，在门面上挂上英美外资企业的牌子。待以后抗战爆发，日本人占领了沦陷区也不敢轻易没收英美背景的企业。
日本人在国际外交上还有所顾忌，尤其是对英美两国，所以这层外资的皮就是这些情报据点最好的保护伞。
第三件事，关于张家千年积累的珍贵文物。
这些文物在战乱中既是负担也是财富，带不走就会被抢，被抢就会被运回日本或流失海外；但只要提前转移出去，它们就是一笔可以在国际市场上随时变现的硬通货。
她要张海琪将顶级的文物提前转移到国外张家据点的地下库房中储存保护，瑞士的据点最安全，其次美国。
次一等的文物则不必费心转运，直接送到新月饭店或上海、天津的大拍卖行分批拍掉，趁现在还能卖出好价钱，尽快换成真金白银存入海外账户。
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有潜伏在南京的线人，全部收回。
即刻、马上、一个不留。
她知道这个命令一旦下达，南京方面的情报网就会出现真空，但她更知道继续让那些人留在南京意味着什么。
南京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她不能拿那些潜伏多年的族人和暗桩去赌一个时间差。
人撤离后情报网可以重建，但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泠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重新检查，确认每一项指令都简洁明了。又拿起来抖了抖墨迹，才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封缄，在火漆上压下了那枚月牙形的小小印章。
“走吧小官，我们该去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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