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前几日让下人送信到栖月园，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和她本人一样风风火火。
一开头便是一连串的控诉，指责张泠月不讲义气，丢下好姐妹一个人打理新月饭店，自己却回家享齐人之福。
张泠月看完信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享福？她只恨不得弄出三头六臂来，让分身替自己从早忙到晚。
还有，哪来的齐人之福？不要造谣。
尹新月还特地在信里交代了下个月要办一场拍卖会的事。
听说张泠月最近在卖宝贝，让她弄几件过去给新月饭店撑场面压轴，无论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老规矩不收一分钱佣金。
这倒是正好帮张泠月分担了一部分出货压力。
张家库房里那些次一等的古董正愁没地方消化，送到新月饭店既省了运输成本又能借着尹新月的金字招牌拍出好价钱。
不过有些顶级的货要送到上海租界去拍卖，那边外资银行和外国藏家更多，换外汇更方便。
所以今日，张泠月带着张起灵出门给尹新月送货，顺便还能带他出去走走。
可怜的族长，出了门后不是赶路，就是学习。
当然，张泠月还是觉得自己最可怜，因为加班的人是她。
尹新月收到消息便提前让人清空了饭店后门的卸货通道，带着听奴和几个账房先生在楼下等着。
她正低头跟账房交代，便听见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便瞧见一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地拐进了后巷，车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泥雪，显然是从城外一路颠簸过来的。
张泠月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张起灵紧跟着她下了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尹新月刚要迎上去打招呼，嘴还没张开便被掀开车厢篷布之后露出来的景象惊得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车厢里全是木箱子，每个箱子上都用墨笔标着编号和分类，箱角包着防撞的铜片，缝隙里塞满了防震的稻草和棉絮。
几个张家伙计正在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往地上卸，其中一只箱子在搬运时盖子不小心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青瓷莲花尊的轮廓，釉色莹润如玉，在冬日的坏天气下色泽都异常光润。
尹新月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张泠月的胳膊，眼瞪得溜圆，“泠月，你不会挖空了附近的王侯墓吧？你们家还干这个？”
张泠月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猜测噎得沉默。
张家还真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本家的任务体系里有一大半都跟古墓相关，从商周大墓到明清地宫，张家人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大龙脉。
不过这次送到新月饭店的古董都是家族在各朝各代时收集的，每件都有正经的传承记录和收藏编号，放在库房里积了几层灰才被她翻出来变现，现挖确实有点麻烦。
但这些话不能对尹新月说，张泠月伸手帮尹新月手动闭嘴，捏了捏她精致的下巴，轻描淡写，“想什么呢，现挖哪有这么快？”
“也是。”尹新月小声嘟囔，理智上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目光扫过那一卡车的木箱子，心里还是翻涌着担忧。
虽然认识泠月好几年，知道泠月家里底蕴深厚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古董变卖……
成化斗彩、雍正粉彩、南宋龙泉、商周青铜，每一件放在别的拍卖行都能当一整场专场的压轴重器，在这里却像批发白菜一样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外拉。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周转资金。
难道泠月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她家遇到麻烦了？
尹新月忽然握住张泠月的双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的真挚又焦急，“泠月，如果你遇到麻烦了一定要跟我说。如果我帮不了你，那我也可以去求老爹，他——”
张泠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弄得一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怎么就突然跳到跪求她老爹这一步了？
张泠月低头看看自己被尹新月握得死紧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尹新月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替她上刀山下火海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不合时宜地觉得有点好笑。
她卖几车古董，竟然被尹新月当成了破产求助对象。
“想什么呢我的大小姐，只是我最近和国外的合作需要大量的现金而已。对了，别忘了我只要黄金和外汇。”张泠月晃晃被尹新月紧握着的手，语气松快，笑容灿烂。
尹新月半信半疑，歪着头盯着泠月的脸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泠月笑得坦坦荡荡，不像是在说谎。
尹新月松开了握紧她的手，正要回头吩咐账房先生清点货物，忽然感觉到一道不友好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
循着那道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尹新月对上了一双淡然如水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那个从下车起就站在泠月身后半步的男人，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盯着她看。
那道视线分明没有杀意和愤怒，但就是让人无端端觉得他很危险。
尹新月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和泠月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那道目光便也随之移开，重新回到了泠月身上。
搞什么……
又一个？
尹新月眨眨眼，脑中浮现出张隆安和二月红几人。
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把泠月身边所有“可疑人士”都认识了个遍，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尹新月从未见过的。
尹新月一把拉近泠月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把脸贴到泠月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泠月，他不会才是你家里给你安排的——”
看这一脸不正经的尹新月，张泠月嘴角抽搐。
张泠月面无表情地纠正：“这是我家族长。”
“族长？！”尹新月惊呼出声，引得旁边正在搬箱子的张家伙计齐齐回头看了一眼。
顾不上自己的失态，尹新月拉着泠月的袖子，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
这么年轻的族长？
尹新月以为，像泠月那种古老世家的族长怎么都得是七八十岁、胡子花白、拄着龙头拐杖、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的老头子。
不是说大家族的长老都很威严吗？
不是说千年世家的族长都是那种一句话就能决定全族生死、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存在吗？
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泠月差不多大呀，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就是那双眼睛太过淡漠，什么也映不进去，什么也流不出来。
张泠月用力点头。
尹新月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
她拉着张泠月走到张起灵面前，围着他绕了小半圈，左看右看。
这族长看起来冷冰冰的，从见面到现在一个字都没主动说过，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追随着泠月的每一个动作。
泠月往前走他就往前走，泠月停下来他就停下来。
尹新月想起自己在栖月园里见过的张隆泽，也是一个表情撑完整场饭局，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张启山。
这么一对比，眼前这个族长虽然也不说话，但比那两位稍微顺眼那么一点点。
至少他的长相更精致。
不过，这族长长得真好看。
尹新月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番。
难道泠月他们家是看脸选的族长？
也有这个可能嘛…毕竟父亲说过，张家出来的人都很能干的，无论男女老少拉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既然族人个个都能成事，那族长选个最好看的也无所谓啦，反正左右都是张家人，能力上没什么差别，养眼最重要。
“泠月的族长？你好，我是尹新月——是泠月最好的朋友！”尹新月重新站回张起灵面前，朝他和气地伸出手，笑容明媚。
听到“泠月最好的朋友”，张起灵的眼眸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泠月最好的朋友？
才不是。
他和泠月才是最要好的。
尹新月是谁？他才是泠月最亲近的人。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尹新月伸出的手，缓慢地移开视线，垂眸望向地面，用微妙的姿态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张起灵：ᗜ - ᗜ
见张起灵不理她，尹新月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尴尬地搓了搓指尖，朝张泠月撇撇嘴，让她给自己做主出气。
这张家人都随的他们族长，不爱说话也没礼貌。
张泠月轻轻碰了一下张起灵的手背，张起灵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皮，扫了尹新月一眼，从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张起灵。”
起灵？尹新月眨眨眼，起灵，是让灵魂安息的意思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奇奇怪怪的名字，和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烟火气。
张家奇怪，张家人也奇怪
张隆安轻浮幼稚，张隆泽沉默寡言，张启山冷硬如铁，眼前这位族长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只有她的泠月正常。
尹新月挽紧张泠月的胳膊，决定不再跟这个怪脾气的族长一般见识，还是泠月好，人美心善，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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