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贺没有看黄朝笙，只是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口吻，缓缓说道：
“朝笙，有些事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江南可亡，天下不可亡。”
黄朝笙哑然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
山泉水冲泡的上等茶叶本是甘甜无比，到了他的嘴里却十分苦涩，涩的不能再涩。
司徒贺不敢再看黄朝笙，于是将视线转移到了李飞仙等人身上，轻声嘱咐道：“时不待我，还请诸位即刻出发！”
李飞仙等人赫然起身，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去青州！”
“我去蜀州！”
“我去徐州！”
“我去陵州！”
慕容长空抚了抚胡须，主动提议道：
“我速度最快，修为最高，辈分最高，在大奉修行界有些份量，我就回大奉通知六道之地的修士吧。”
黄朝笙也站起了身，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我对江南最为了解，江南三州就由我去吧。”
司徒贺抬起手，温声打断道：“江南三州就不必了，三州基本已经没有大修士了，三境修士也都被我派往了其他几州驰援。”
黄朝笙叹了口气：“那我去益州吧。”
不久，众人选定要去的地方后纷纷御剑离开。
草堂之内，便又只剩下了司徒贺一人。
一个人，一盏茶，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张标注了百次的羊皮地图，不知多少昼夜。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江南阴士、阳士，皆是如此，从无一己之私。
……
另一边。
距离大奉皇都百里的一处小镇。
陆去疾的身影从天穹之上掠过，一路追星赶月，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若是真让武帝重新登基，那天元帝的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这最后一抹亲情，他不想失去了。
“快点！”
“再快点！”
望着百里外的巍峨城池，陆去疾不断在对自己说道。
他脚下踩爆一团又一团空气，借着这股巨大的反冲之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大奉皇都奔袭而去！
忽然，一道倩影挡在了他身前。
这女子身着一袭曳地深蓝鲛纱长裙，一双竖瞳龙目泛着冷然的琥珀光泽，气质极为高绝。
看清楚陆去疾的身影后，这女子故意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
陆去疾见有人挡路，下意识便是拔刀，只是他刚唤出天不戾，对方却抢先开了口：
“陆去疾，咱俩可无半分恩怨。”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陆去疾定睛一看，终于看清楚了来人，及时按住了已经挥出去一半的刀。
“南宫大家的亲传弟子江亭月？”
“你拦我干什么？”
陆去疾皱眉问道。
“还叫我江亭月。”
“看来他没有察觉到。”
江亭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旋即佯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途经此地，凑巧看到你，便想问一下我师父随你去万妖谷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陆去疾沉默了下，不知如何开口。
万妖谷一役惨烈至极，南宫争渡身死道消，这份沉甸甸的死讯，对他来说尚且如鲠在喉，更别提对江亭月这位视师如父的亲传弟子了。
风卷过林间，吹动两人的衣袂。
陆去疾收起天不戾，看着眼前这双充满希冀的眸子，终究是不忍心给这唯一的希望再补上一刀，但死者已矣，欺瞒是对逝者最大的不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
“江姑娘，令师他……已经战死万妖谷。”
此言一出，如惊雷乍破。
江亭月眼中的希冀瞬间凝固，那一抹琥珀色的光泽仿佛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她身形微颤，似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向后退了半步，双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可能……”
江亭月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带着哭腔喊道：
“我师父可是诗中仙！她是那般风流写意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死！”
“你骗我！陆去疾你骗我！”
她踱步走到陆去疾身前，双手死死抓着陆去疾的袖口，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
陆去疾任由她抓着，感受到袖口传来的力道，心中那股愧疚感愈发浓重。
他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万妖谷中，一身儒袍被血染透，却依旧在吟诵着千古绝句的女子。
“江姑娘，节哀。”
陆去疾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责：
“诗大家千古风流，巾帼不让须眉。”
“若我当初能再快一点跻身五境，或许……就能救下他了。”
江亭月听着这话，哭声更大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陆去疾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她红着眼，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哀求：
“陆去疾……能给我个拥抱吗？”
“就当是……替师父最后道个别。”
陆去疾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子，心中一软。
南宫争渡对人族有恩，这份因果，他不得不认。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上前，伸出手，十分拘束地、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江亭月，动作生硬得像是在抱一块易碎的瓷器。
“节哀。”
陆去疾轻声说道。
就在两人相拥的一刹那。
江亭月埋在陆去疾肩头的脸庞上，那一双原本充满悲伤的竖瞳骤然变得冰冷。
她微微张口，对着陆去疾的耳后，轻轻吹了一口凉气。
嗤——
极细微的一声响动。
陆去疾只觉得耳后一凉，一缕发丝悄无声息地断裂，飘落在空中。
但这气息太过微弱又毫无杀意，夹杂在江亭月那浓烈的悲伤情绪之中，陆去疾根本察觉不到，只当江亭月悲伤过度。
片刻后，陆去疾松开手，再次抱拳，语气诚恳：
“江姑娘，我有急事先走了。”
“若遇难处，可去江南寻我，司徒贺会照拂一二。”
说完，陆去疾不再停留，周身气机流转，脚下空气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天边，只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气浪。
江亭月站在原地，脸上的悲伤神色随着陆去疾的离去，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妖异而狞笑。
她抬起手，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缕漆黑如墨的发丝，在指尖轻轻缠绕，嘴角勾起一抹鬼魅的弧度。
“血脉纯度好高……比我都高。”
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拥抱中，那令人迷醉的血肉香气。
“我真想立马就吃了你啊。”江亭月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缕发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过，你还是不太小心。”
“不，不能怪你不小心，只怪江亭月那个师父死得实在太过悲壮，以至于你对她心生愧疚。”
“可惜了，真正的江亭月早就被我吞噬了，活下来的……是我啊……”
话音未落，她脸颊上忽然生出一层细密而狰狞的黑鳞，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双竖瞳之中，再无半分人性的温存，唯有无尽的贪婪。
井中真龙都想要的东西，又岂是一个三境的小姑娘可以吞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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