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九日,星期三,晚上七点。
时局与传统制度研究会的会议室里,准备了九个座位。
真正坐下的只有六个人。
花山院当主仍在主位,研究会理事长坐在他的右手边。两人面前放着那份二十六人的贵族院名单,旁边还有几张下午才送来的地方报纸。
原本属于旧侯爵家主的位置空着。
银行的人仍在清点他的祖宅。那位老人昨日已经把剩下的钱全部送了去,却依旧没有补足保证金。到了今天下午,连研究会理事长也联系不上他了。
剩下两个空位的主人都托人传了话,说家中临时有事,今晚无法前来。
这句解释听起来十分熟悉。
霞会馆宴会以前,九家每次开会总有人迟到,也总有人临时离开。那时谁都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共同章程已经写好,意向书上也盖着九枚印章,少一个人参加某次会议,不会改变什么。
可当久我家的代表推开房门时,屋内所有人还是同时朝他看了过去。
他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深色和服的下摆沾着几点水迹,袖口也皱得厉害。
“抱歉,家里一直在搬东西。”
久我家的代表坐下以后,只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摆在面前的茶一口都没有碰。
花山院当主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肩头。
“运输会社那边还没有车?”
“车在,司机也在,运输会社只是不肯派过来。”
“松岛财团原本答应腾出的库房变了口风,他们说保险安排正在重新审查。”久我家的代表将毛巾叠好,放回托盘里。“另外两家给出的答复也差不多。家主等到中午,便让人腾空正厅,把已经装箱的文书全部搬了进去。”
研究会理事长皱起眉头。
“西园寺派人阻止了?”
“没有人来过久我家,也没有人给那三家财团下过命令。”
久我家的代表抬起眼睛,脸上带着这几日积下来的疲惫。
“运输会社说临时调度没有完成最终确认,文化财团说特殊承保需要重新审查,连拒绝都写得十分客气。可只要恒温车、修复人员和保险担保都不肯动,文书便只能继续留在久我家。”
研究会理事长看向花山院当主。
按照互助会原先的计划,久我家的文书应当由三家文化财团分批接收。花山院家与其中两家关系很深,宴会以前也曾确认过它们的态度。
花山院当主显然知道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我下午已经联系过松岛。他们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要求重新确认保险安排。互助会可以承担其中一部分费用,若是还不够,再由花山院家补上。”
“家主也考虑过钱的问题。”
久我家的代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
“这是三家财团今天开出的新增条件。普通仓储费不算高,可特殊保险需要由一家主要金融机构重新出具担保,恒温运输也必须单独签约。即使互助会愿意出钱,短时间内仍然找不到肯在文件上盖章的人。”
纸张沿着桌面传到花山院当主面前。
上面的数字算不上惊人。
真正麻烦的是,每一个项目后面都多出了一项需要西园寺系会社配合的条件。
保险会社、运输会社、修复机构,甚至海外展览所需的出口承保,全都在重新确认合作范围。
西园寺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经扩张到了这样的地步……
花山院当主看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纸放到名单旁边。
“再等两天,西园寺是不可能让这些合作永远停下的。”
久我家的代表听见这句话,神情反而更冷了一些。
“家主让我转告诸位,久我家近期不会继续处理互助会的事务。等院子里的木箱全部安置好,文书的湿度也重新稳定下来,我们再讨论这份章程还有多少用处。”
研究会理事长的脸色变了,他脸色有些阴沉地看着久我家代表。
“现在退出,只会让西园寺更容易逐家施压。皋月小姐在霞会馆里特意把九家视作一个整体,为的就是让你们先互相怀疑。”
“理事长先生,久我家并没有退出。”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中午下雨以前,久我家需要的是一辆车和一间库房。”
久我家的代表看向桌边其余几人。
“霞会馆里说要共同承担后果的人都在这里。可到了今天,仍然没有一家能告诉我,那些木箱今晚该放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左侧的一名家主原本准备劝久我家再等几天。西园寺刚开始动手,三家文化财团又没有正式拒绝,只要九家仍旧坐在同一张桌边,总能找到新的运输会社和保险担保。
可话到了嘴边,他看见了自己面前那两只文件袋。
一只来自西园寺金融,另一只印着住友系制造会社的标识,送到家中的时间只相差几个小时。
他今日赶来研究会,原本也是为了请其他几家帮忙。
家中年长的后辈在西园寺金融熬了三年,好不容易进入董事候选考察名单,如今却被调往埼玉分部;另一个年轻人已经办好护照,八月便要前往美国工厂,住友制造会社却在昨日将他调出新生产线筹备室。
两个孩子仍然保留着职级和薪酬。
也正因如此,他找不到一份可以拿来申诉的处分文件,只能寄希望于研究会动用旧关系,替他们把已经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想到这里,他原本准备说出的“再等等”便显得有些难以出口。
久我家的文书正在正厅里受潮,他若连一间临时库房都不愿替对方寻找,稍后又能凭什么要求久我家为自己联系文化界与宫内厅的人脉?
他把手从两只文件袋上移开,斟酌了一会儿,才对久我家的代表说道:
“恒温库房和特殊保险,我暂时也解决不了。不过家中与一家地方文库还有些往来,他们在横滨有两间普通库房,消防和警备都算齐全。我今晚可以替你们问问,先把耐受性较好的那批文书移过去,至少不必全部堆在正厅。”
久我家的代表看向他,脸上的神情并未因此缓和多少。
“普通库房只能存放整理过的近代资料。那些已经受潮的古文书,离开恒温设备反而更危险。”
“我明白。”
那名家主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
“我能拿出来的,暂时只有这个。至于剩下的部分,研究会若还认为九家应该共同承担,就不能只让久我家继续等文化财团回话。”
他说完,将上面的文件袋推到研究会理事长面前。
“同样的道理,我家的事情也请诸位给出一个办法。”
理事长看了他一眼,翻开调动通知。
“我已经找过住友本家,也托人问过西园寺金融的人事部。”
那名家主说话时仍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放在膝上的手却逐渐攥紧了和服布料
“他们一个需要补充地方分部经验,另一个则是培训计划调整。职位仍在,工资也没有少,连一封能够拿去申诉的处分通知都找不到。”
花山院当主看着两份文件。
“西园寺金融的董事候选名单由远藤负责的,研究会很难直接干涉。住友那边可以再通过清和会联系本家的人,让他们说明这次调整是否符合原来的遴选程序。”
“我父亲昨天已经联系过住友家的旧识。”
那名家主露出一点苦笑。
“对方只问了一件事——互助会的意向书上,是不是盖着我家的印章。”
这句话让屋内几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那名家主将两份文件重新叠好。
“宴会以前,诸位告诉我,西园寺不敢同时断掉九家的关系。现在家中两个后辈都还留在原来的会社里,西园寺甚至可以说自己遵守了所有制度。可他们留在那里,又还有什么前途?”
“人还在,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研究会理事长说道,“只要九家继续坚持,西园寺总有需要重新考虑成本的时候。”
“要坚持多久?”
“两周,或者一个月。至少要等最初的压力过去。”
“一个月以后,董事候选名单早就确定了,赴美培训的人也已经到了美国。”
那名家主抬起手,指尖在住友制造会社的文件袋上点了两下。
“诸位让我坚持,最后失去位置的却是我的孩子。研究会准备拿什么补给他们?”
研究会理事长张了张口。
一张晚报猛地拍在桌上。
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杯盖撞上碗沿,发出的脆响让桌边几个人同时转过头。老人撑着桌面站起身,压住报纸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们至少还保住了工作!”
连门边的秘书也被这一声震得停住了动作。
“这所医院从选址、土地协调,到医师会和地方银行表态,前后谈了整整两年。县知事肯等,当地几家企业肯跟着投入,是因为我亲口告诉他们,这件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老人抬起手,指尖重重敲在报纸标题上。
“可就在昨天早上,邻市突然被列入同一批优先审查。到了下午,合作医院、建设会社和融资安排便一起送进了主管部门。两年才谈下来的事情,他们只用一天就摆出了一套完整方案!”
花山院当主低头看了看晚报。
“进入优先审查,终究还不是最终决定。你在当地经营多年,县厅与医师会也不会因为邻市突然出现,便马上改变立场。”
“他们当然不会马上改变立场。”
老人猛地转向他,胸口仍在明显起伏。
“所以今天,原本由我协调的道路项目也多了一套替代方案。与家中往来多年的农业团体还派人来问,秋季表决之后,他们明年的预算安排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的手掌再次落在桌上,碗里的茶水都沿着边缘溅了些许出来。
“西园寺根本不需要把医院、道路和补贴全部拿走。只要让那些人开始怀疑,我答应下来的事情究竟还能不能办成,就已经够了!”
老人能够稳定协调的三张贵族院选票,并不都属于他本人。其中一席来自姻亲,另一席则长期接受其家族的政治支持。过去多年,那两人愿意追随他的立场,地方官员、银行与产业团体也愿意替他协调事务,靠的从来不只是一张贵族院议员证。
家格能够替他打开门。
真正让门后的人继续站在他这一边的,是他仍能兑现承诺。
“席位还在有什么用。”
老人盯着研究会理事长。
“那几张票为什么肯跟着我?县厅、地方银行和农业团体为什么愿意在研究会需要时配合?因为他们相信,家里答应下来的事情不会最后变成一句空话。”
研究会理事长伸手想把报纸拿开,老人却将纸角压得更紧。
“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删掉。”
老人仍压着那张晚报,溅出来的茶水沿着报纸边缘慢慢洇开。
研究会理事长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那份二十六人名单。若是这三张最稳定的票率先动摇,今晚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到其余人耳中。
“名单已经送出去了。现在重新发一份说明,等于由我们自己承认,霞会馆里的共同立场只维持了几天。”
“那就承认。”
老人说完,手指从报纸上移到那份名单。
“跟了我十几年的两名议员,一个下午打了三次电话,想知道道路和农业预算会不会接着出问题。”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研究会还准备让我告诉他们,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理事长压低声音。
“您当时可是亲自盖过印章的。若是连您都撤回,另外几家又凭什么继续留下?”
老人听见这句话,脸上的怒意反而沉了下去。
“我盖印,是因为你们说九家会共同承担后果。”
“可久我家的文书堆进正厅时,没人拿得出库房;那两个年轻人的前途断掉以后,研究会也只能说再去联系。现在轮到我苦心维持多年的地方关系开始松动,你却只想拿那枚印章来提醒我守信用。”
他把晚报推到理事长面前,浸湿的纸角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信用不是只写在霞会馆那张纸上的。县知事、银行、医师会,还有愿意跟着我投票的人,也都在等我兑现答应过的事情。”
老人重新坐直身体。
“你若能告诉我,研究会准备怎样保住医院、道路和那三张票,我今晚仍然可以留下。”
“若是说不出来,明天上午以前,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撤掉。”
“我亲自去西园寺家登门道歉。”
久我家的代表听到这里,终于端起了已经凉透的茶。
“理事长先生说得对。”
他只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原处。
“所以家主今天也问了我一件事。既然所有人都说要共同承担,那么久我家的文书受潮以后,损失究竟记在谁的账上?”
没人回答。
那名家中后辈被调职的家主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文件袋,又看了看桌上的报纸。
“如果互助会愿意补偿损失,事情反而容易。可职位、选区和几百年的文书,都没有一个能够按市价赔偿的数字。”
“西园寺正是希望你们这样想。”花山院当主的手按在手杖上,声音比刚才更重,“皋月小姐把每一家最在意的东西单独挑出来,就是为了让九枚印章重新变回九笔各自计算的账。今天若有人先退,明天她只会把同样的办法用在下一家身上。”
“那么花山院准备先承担哪一笔?”
老人直接问道。
“是久我家的保险,两个年轻人的职位,还是我的医院?”
花山院当主看向他。
老人也没有退让。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电话铃声。研究会的秘书接通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又快步走进会议室。
“理事长,名单上的另一位议员来电。他说自己当时只同意重新审议,希望研究会不要再对外宣称他支持长期对抗。”
理事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告诉他,名单上的姓名都有本人确认,研究会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修改正式文件。”
秘书答应下来,转身准备出去。
“等一下。”
老人叫住了他。
“顺便告诉对方,明天上午以前,我也会发去一份书面说明。”
“你准备写什么?”
“写清楚我愿意继续审议法案,但研究会无权替我承诺选区利益。”
研究会理事长猛地站了起来。
“这与退出有什么区别?”
老人将报纸折好,收进自己的文件袋。
“有没有区别,等医院留在我的选区以后再说。”
他朝花山院当主欠了欠身,随后离开会议室。
那名家中后辈受影响的家主也整理好两份通知。
“住友与西园寺那边,还请研究会继续联系。星期五以前若是没有答复,我会亲自去找远藤专务。”
他说完,也跟着起身。
久我家的代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走到门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二十六人名单。
“家主还让我转告花山院阁下,久我家不会否认自己盖过的印章。只是下一次再谈共同承担以前,请诸位先准备一间真正能够放东西的库房。”
房门合上以后,九个座位只剩下三个仍有人使用。
研究会理事长站在桌边,脸色难看得厉害。花山院当主坐在主位,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冷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桌上的名单平整地摊在那里,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也没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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