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议程，正好与刚才提到的芯片有关。
负责半导体事业的高管翻开了技术报告。
“截至今年一月底，集团零点三五微米制程已经完成第一阶段试生产，现有实验设备基本能够满足小批量制造的要求。不过，由于几条产线分别分布在不同地区，设备型号和工艺标准尚未完全统一，目前仍然需要继续改善良率和生产成本。”
“从国际市场来看，目前已经投入大规模商业化生产的主流芯片，大多仍然采用零点六至零点八微米左右的工艺。部分领先企业正在向零点五微米及更先进的制程推进，但零点三五微米距离真正普及，还有一段时间。”
“因此，如果能够在今年内完成工艺统一，让现有生产线具备稳定的商业化生产能力，我们就有机会在先进制程的产业化方面取得明显领先。”
说到这里，他又翻过一页。
“至于零点二五微米，目前已经能够制造正常运行的测试芯片，但良率仍然偏低，距离稳定生产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零点一八微米则主要停留在光刻图形试验阶段，暂时还不具备完整芯片制造能力。”
“按照现有研发计划，我们准备今年优先扩大零点三五微米工艺的实际生产能力，同时继续推进零点二五微米的工程验证。”
皋月听完，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零点三五微米。
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倒是比在场不少人都更加清楚。
如果没记错的话，英特尔要到明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才会正式推出第一代奔腾处理器。
而那款后来成为个人电脑时代代表产品之一的处理器，最初采用的还只是零点八微米工艺。
直到一九九五年前后，零点三五微米才会随着奔腾系列和奔腾PrO等新一代产品，逐渐进入英特尔的商业化生产体系。
换句话说，单纯从制程数字来看，西园寺已经提前摸到了大约三年后的水平。
更夸张的是零点二五微米。
在她的记忆里，英特尔直到一九九七年前后，才开始将这个级别的工艺用于新一代奔腾II处理器。
当然，皋月也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现在就已经领先了英特尔整整五年。
毕竟，实验室里做出一块能够运行的测试芯片，和真正以稳定的良率、合理的成本，每个月生产成千上万块复杂处理器，完全是两回事。
更何况，IBM和日本那些顶尖半导体企业，也早就在研究类似的技术。
零点二五微米并不是只有西园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至于零点一八微米……
艾米他们现在甚至连完整的芯片都还没做出来呢。
不过，即便如此，皋月还是相当满意。
毕竟西园寺真正进入半导体制造领域，才过去多长时间？
几年前，集团连自己的完整芯片产业链都还没有。
如今却已经能够依靠玉匣的计算能力，以及这些年从世界各地收购、引进的设备和技术人才，逐渐追上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半导体巨头。
而且，真正让她感到高兴的，还不只是眼前的制程数字。
如果艾米开发的计算光刻系统能够继续发挥作用，那么西园寺以后未必需要像其他企业那样，每推进一代制程，就被迫立刻购买价格高昂的新一代光刻设备。
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节省相当惊人的资金。
想到这里，皋月看向那份报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待。
不错不错，当初往台场砸进去的那些钱还真是没有白花啊。
但是，负责汇报的高管显然也清楚，技术上的领先并不意味着西园寺就能够立即将其转化为商业优势。
“当然，要让目前的制程优势真正转化为稳定的生产能力，我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首先是研发和生产设施过于分散。目前，负责光刻设备、半导体材料、精密加工和晶圆检测的团队分布在不同地区，部分研究人员需要频繁往返几座工厂，设备和实验条件也很难统一。”
“尤其是随着海外引进的技术人员陆续到位，现有设施已经越来越难以满足研究和生产方面的需求。”
“因此，我们建议建设一座集中的半导体技术研发与制造基地。”
他将一张地图交给秘书，由工作人员依次分发。
“目前初步考察的地方，是茨城县筑波。”
“那里已有较为完善的科研基础，土地条件也适合建设晶圆制造设施，以及配套的材料研究、设备测试和工程实验中心。”
“同时，我们准备在基地周边建设研究人员住宅和生活配套设施，以便安置从欧洲及其他地区引进的专家和家属。”
“不过，按照目前的规划，新基地将分阶段建设。第一阶段主要集中在研发、工艺整合和中试生产，现有工厂仍然承担正常试生产任务，不会因为新设施建设而停工。”
皋月低头看了一会儿。
筑波科学城。
这地方倒是相当合适。
而且与台场不同，那里确实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把研究所、工厂和研究人员住宅集中规划。
西园寺现在的半导体产业已经不是单纯制造几种芯片了。
从材料、光学设备，到晶圆制造和封装检测，各方面都需要大量专业人员。
如果继续分散发展，以后只会越来越难管理。
“可以。”
皋月将地图放下。
“先进行详细规划，把土地、供电、用水以及相关配套设施的需求全部调查清楚。”
“另外，台场的玉匣和光刻研究设施继续保留，不需要全部迁过去。筑波主要承担生产工艺整合和需要靠近工厂进行的研发工作。”
“海外研究人员的安置，也按照之前与各方达成的协议执行。美国那边已经确定安排的专家，不要随意更改。”
“明白。”
负责人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至此，今天几项最重要的经营议题也算讨论完毕。
接下来，远藤又简短汇报了特别警备制度的准备工作。
昨天众议院通过的《重要民间设施特别警备法案》，虽然还需要经过后续立法程序，但集团安保部门已经开始整理未来申请资格所需的人员训练、装备管理和设施资料。
按照目前的安排，西园寺塔、主要科研设施以及部分重要物流枢纽，将优先列入资格申请计划。
不过，在法律正式施行以前，相关工作仍然限于内部准备。
最后一项则是华国业务。
“关于申海浦东的产业项目，最近又收到了一批新的进度报告。”
远藤翻开文件。
“此前规划的外高桥产业园已经进入下一阶段，部分工业设施和配套工程正在推进。当地希望我们能够尽快确认今年的后续投资安排，尤其是厂房建设和新增企业入驻方面。”
“另外，申海方面还提出，希望今年能够进一步扩大与西园寺的产业合作。”
皋月听完，稍稍想了想。
确实。
距离她上一次前往申海，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当初谈下来的那些土地和产业项目，如今也该发展到新的阶段了。
而且……
她记得，1992年初的华国，好像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把申海方面的报告整理好吧。”
皋月抬起头。
“我准备过一阵子亲自去一趟。”
“明白。”
远藤点头。
“我会通知华国事业负责人，并由秘书室安排您的行程。”
……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随着皋月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原本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站起身。
“各位辛苦了。”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纷纷起立。
不过，散会以后，倒没有多少人立刻离开。
毕竟刚才讨论的几项计划，都涉及不同事业部门之间的合作。
负责零售和商业企划的人很快便找上了板仓，继续讨论今年春季的联合推广活动。
土屋阳一则被SIS的负责人叫住，似乎还准备详细了解刚才提到的交通支付和清分结算系统。
至于远藤……
他才刚刚收起文件，就已经有人拿着交通事业筹备组的名单走了过来。
皋月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大家还真是忙啊。
不过，这样倒也不错。
忙点好啊忙点好，他们越忙就越表示如今的西园寺已经不需要她亲自安排每一项具体工作了。
旗下那些专业经营者们，已经能够根据集团整体的发展方向，主动寻找新的机会，甚至提出过去根本没有考虑过的经营计划。
她需要做的，反倒更多是决定哪些事情值得投入资源，以及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嗯。
这样看来……
自己以后应该可以轻松不少吧？
想到这里，皋月心情不错地走出了会议室。
“啊——终于结束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千鹤，今天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有的，大小姐。”
跟在身旁的千鹤看了一眼日程表。
“下午还有两份需要您亲自确认的文件。另外，关于您刚才提到的申海行程，秘书室也需要与您确定具体时间。”
“唔……”
皋月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少了那么一点。
怎么感觉搬进新总部以后，工作好像也没有减少多少呢？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报告。”
千鹤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
“今天上午，集团技术委员会向秘书室提交了一份特别评估报告，并申请由您亲自决定后续处理方案。”
“技术委员会？”
皋月有些意外。
说起来，她这些年往技术委员会里塞过的研究课题，早就一个比一个离谱了。
什么浮空车啦、脑机接口啦，还有人工智能、自主机器人、下一代光刻技术，以及各种先进能源和材料研究……
有些东西甚至连具体的实现路线都还没有，只是想着反正我有的是钱，让下面的人提前进行技术储备也没关系，免得将来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发现什么基础都没有。
至于集团旗下那些数不清的普通科研项目，自然不可能全部送到她这里。
技术委员会本身就有独立的审查和经费分配权限，绝大多数项目在委员会内部便能完成审批。只有与她亲自指定的重点研究方向密切相关，或者取得了足以影响集团未来战略的重大技术突破，才会通过特别渠道直接上报。
而现在，自己才刚刚开完会，技术委员会就专门送来了一份特别评估报告。
难不成，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研究出来了？
想到这里，皋月顿时来了几分兴趣。
“是什么项目？”
“关于一种植物。”
“……植物？”
皋月愣了一下。
这答案，倒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是的。”
千鹤将资料递到她面前。
“北海道积丹生物技术中心的一名研究员，带着一株特殊的牧草样本和完整的实验资料，今天上午抵达了总部。”
“他的名字叫山田敏彦。”
皋月眨了眨眼。
山田敏彦？
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既然技术委员会专门把报告送到了她这里，应该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农业研究成果。
千鹤继续解释道：
“这位山田研究员去年夏天曾经申请过集团的长期能源安全研究项目，不过由于田间数据不足、缺少发酵工程方面的专业人员，以及没有获得所属机构的正式推荐，当时被技术委员会退回了。”
“但他没有放弃，后来又补充了大量实验数据，并在今年一月重新提交申请。”
“技术委员会收到资料和样本以后，先后组织了原始记录审查、样本成分分析和独立重复试验。初步结果表明，他提交的这种植物，确实具有相当异常的糖化性能。”
说到这里，千鹤稍稍停顿。
“委员会认为，这项研究可能具有非常高的商业开发价值，因此建议将其提升为集团战略研究项目。”
皋月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
报告的标题是：
《寒地高消化率芒属植物燃料乙醇可行性研究》。
再往下，则是几组被特别标注出来的实验数据。
原始材料编号F-47。
候选分株编号SF-01。
在约六十摄氏度的温和碱处理条件下，使用仅相当于初始试验十分之一的纤维素酶，每百克干物质便能够释放出六十一点八克可供后续发酵利用的糖。
而普通芒属植物在相同条件下，糖释放量只有不到六克。
“这么高？”
皋月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虽然她不是什么植物学家，但也看得出来，这两组数字之间的差距实在有些夸张。
“技术委员会已经确认，原始实验数据没有发现明显问题，独立复核也观察到了同样的异常表现。”
千鹤继续说道。
“不过，目前尚未确定这种植物特殊性能的具体原因，也没有足够的数据证明其能够进行大规模工业化种植。”
“尤其是燃料生产方面，后续还需要专门的发酵工程和工业成本评估。”
“因此，委员会暂时没有批准大规模投资，而是建议先组织跨领域研究团队，进一步确认其商业可行性。”
“这样啊……”
皋月重新低下头。
生物燃料。
这东西她当然知道。
前世的时候，关于利用植物生产燃料的研究可不少。
尤其是纤维素乙醇，一度被许多人视为能够降低石油依赖的重要技术。
可惜，最后的发展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昂贵的预处理、纤维素酶和发酵成本，再加上土地、运输和能源效率方面的问题，让这项技术始终没能真正改变世界能源格局。
所以，对于生物燃料这种东西，她其实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不过……
皋月再次看向那组实验数据。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呢？
六十一点八克。
十分之一的酶用量。
而且还只需要六十摄氏度左右的温和处理条件。
她虽然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却也知道，纤维素乙醇最困难的环节之一，就是如何以足够低的成本，将植物中的纤维素转化成能够发酵的糖。
如果这株植物真的能够大幅降低这个环节的成本……
事情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办公室里思考的事情。
如今的世界，早就已经开始偏离原本的历史轨迹。
许多前世根本没有出现过的技术、企业和制度，如今都因为西园寺的存在，开始逐渐成为现实。
那么，为什么生物燃料就一定要按照她记忆里的方向发展呢？
想到这里，皋月又翻了几页报告。
直到看见最初的项目资料时，她才稍稍愣了一下。
【项目名称：寒地多年生高产牧草种质收集与评价。】
【所属：饲料作物研究室。】
【年度预算：三百八十万日元。】
【负责人：山田敏彦。】
“三百八十万？”
皋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这预算……
未免也太少了一点吧？
整个西园寺如今每年的科研经费，早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光是台场那些实验室一天消耗的设备和材料，恐怕就不止这么点钱了。
可眼前这位山田研究员，居然只靠每年三百八十万日元的预算，研究出了这种东西？
而且，最开始居然还是为了给S-Farm寻找合适的牛饲料。
皋月看着那份报告，忽然觉得有些好玩。
“山田先生现在在哪里？”
“正在研究接待区等候。”
千鹤回答。
“技术委员会原本安排了下午的进一步询问，不过在得知您今天上午就在总部以后，便先申请由秘书室向您汇报。”
“他本人也提出，希望能够当面向您说明研究结果和下一阶段的计划。”
皋月想了想。
“那就见一见吧。”
“是。”
千鹤立即点头。
不过，皋月刚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千鹤。”
“是，大小姐。”
“他带来的那株草呢？”
“目前由技术委员会安排人员保管。”
千鹤回答。
“除了用于检测的干燥样本以外，山田先生还特意带来了一株SF-01的活体分株。”
“活的？”
“是的。”
皋月稍稍睁大了眼睛。
从北海道跑到东京。
带着几年的研究资料。
甚至还专门带来了一株活生生的草。
这位山田研究员，还真是够认真的啊。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报告，又抬头望向走廊尽头。
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走吧，千鹤。”
皋月将文件重新合上。
“去见见这位山田先生。”
说起来，今天上午刚刚花了两个多小时，讨论了那么多动辄需要几十亿、几百亿日元投资的大项目。
没想到会议才刚结束，居然又冒出来一个研究牧草的。
而且，还是个一年只有三百八十万日元预算的小项目。
不过……
如果这株草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么特别呢？
皋月一边想着，一边朝电梯走去。
反正见一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至于这位山田研究员究竟发现了什么……
亲自听听，不就知道了嘛。
……
……
……
作者说：
这几章主要是想趁着时间来到1992年，重新梳理一下西园寺发展至今，究竟已经拥有了怎样的实力和势力。
从小说叙事的角度来看，这种偏向总结和规划的章节，可能会显得有些枯燥。
但说实话，这几章写起来还挺头疼的。
毕竟前文已经有两百多万字了，光是整理西园寺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产业、资产和各方势力，就已经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更麻烦的是，我一直遵循着整个世界“动态发展”的原则。
不会因为某个企业、某个角色或者某条剧情线长时间没有出现在主角的视野里，就让它们的发展也跟着停滞。
因此，除了回顾前文，还得结合已经过去的时间、现实历史的发展以及各方势力自身的经营逻辑，推演它们到了1992年，究竟应该发展成什么模样。
而且，这几章也不只是为了总结过去。
在梳理现有产业的同时，还需要考虑西园寺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包括已有项目的进一步扩张、此前埋下的长期伏笔，以及一些即将正式展开的新产业和新计划。
毕竟，西园寺的目标可不只是成为一家有钱的大财阀（笑）。
总而言之，这几章既是对前面两百多万字的一次阶段性梳理，也是为接下来更大规模的剧情发展做准备。
不过，信息密度太高确实容易影响阅读体验，这一点我也清楚。如果大家觉得最近几章节奏有些慢，还请多多见谅。
等这些基础梳理完成，接下来的剧情就会逐渐重新展开了。
最后，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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