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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第211章 三重境界!天官之女道侣!所谓门当户对?

    白松巨木的阴影随着日头的推移,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极其锋利的斜线。

    苏秦的布鞋鞋底碾过这条明暗交界线。

    脚下的触感从柔软且充斥着浓郁木行生机的松针,变回了冷硬、致密的石材。

    身後的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极其缓慢的机括声中,严丝合缝地闭拢。

    门缝闭合的最後一瞬,挤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沉闷气流。

    气流拂过苏秦的後颈。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频率恒定。

    周围的空气里,不再有那种被阵法强行聚拢的、浓郁到几乎液化的元气。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很大。

    风卷着青云院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味,灌入苏秦的鼻腔,填满他的肺叶。

    再随着三长一短的呼吸节奏,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喷吐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的眼帘下垂了三分之一。

    视线的焦点并没有落在前方平整的石板路上,而是处於一种极其涣散的状态。

    脑海中,徐子谦在那方道场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正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影像形式,一遍遍地回放、拆解。

    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

    在踏入这青云院之前。

    在流云镇的茶楼里,在那张散发着陈茶苦涩气息的方桌前。

    通过沈立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通过丁巡检那双透着世故的眼睛。

    苏秦眼中的赵县尊,是一座压在整个惠春县头顶的、遮天蔽日的黑山。

    那是一座由暴权、压迫、与同流合污堆砌而成的山体。

    在这座山的逻辑里,大旱是筹码,蝗灾是筛网。

    成千上万在龟裂的黄土上挣紮求生的灾民,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甚至是那些在绝望中易子而食的惨状。

    都只不过是用来逼迫那些底层「淫祀」暴露形迹的诱饵。

    为了在年底的政绩考评上,多添上一笔「剿灭淫祀」的功劳。

    为了能在那象徵着大周仙朝官僚体系的阶梯上,再往上爬半寸。

    那些生如草芥的百姓,被刻意地、有计划地抛弃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那时的山,是黑色的。

    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半个时辰前。

    在白松院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下。

    徐子谦用一种近乎剖腹挖心的粗暴方式,将这层覆盖在黑山表面的血污,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更为庞大且冰冷的骨架。

    【新民学党】。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不再为一己私慾,而置百姓於不顾。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何等严密的构想。

    在这个构想的蓝图里,赵县尊不再是那个为了政绩草管人命的贪官污吏。

    他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在满朝泥泞中孤独前行的殉道者。

    姜县尊高升青云府,留下的摊子需要人去镇压。

    在截天党等老牌势力的围追堵截下,【功德】货币的推行举步维艰。

    想要推行新政,想要真正建立那个「新民」的盛世。

    就需要权力。

    就需要向上爬。

    而在这个已经彻底腐朽的、以抓捕淫祀为绝对政治正确的大周仙朝官场里。

    想要获得向上爬的权力,就必须交出符合这套腐朽规则的「投名状」。

    所以。

    大旱不能救。

    蝗灾不能治。

    因为一旦救了,治了,淫祀就不会出来。

    没有淫祀落网,就没有政绩。

    没有政绩,就会被排挤出权力的核心。

    一旦失去了权力,那份「新民」的宏图伟业,就彻底成了一纸空谈。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安居乐业。

    当下这几万、十几万灾民的性命,就成了一笔可以被摆在算盘上、用来交易的「损耗「」

    0

    这是妥协。

    是高尚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妥协。

    那座黑色的山,在这一刻,被涂上了一层刺目的、带着神圣光环的金漆。

    看山还是山。

    看水还是水。

    苏秦的脚步,在跨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青石缝隙时,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他肺里的那口空气,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喉结上下滑动。

    乾涩。

    没有一滴唾液的分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

    只有一道道调配比例极其精密的灰。

    为了一个高尚的、遥远的、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新民」理想。

    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毫不愧疚地,将当下那些活生生的、会流血、会喊痛的人命,填进权力的熔炉里。

    这真的是对的吗?

    苏秦闭上眼睛。

    黑暗中,没有那些宏大的朝堂博弈。

    没有功德体系的构建。

    没有党争的惨烈。

    只有王有财那张布满皱纹和泥土的脸。

    只有那上万具在兽潮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屍体。

    只有那一声声在火海中绝望的哭喊。

    理想主义者为了证明自己路线的正确,亲手制造了比贪官污吏更惨烈的杀戮。

    而那些极度自私自利、只为了一己私慾的人,却可能因为利益的交换,给灾民留下一口保命的糙米。

    对与错。

    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仙朝法网之下,彻底失去了它原本的轮廓。

    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县尊,还是为了几斗灵米算计的商贾。

    都在这张名为「大势」的棋盘上,做着自认为最优的解答。

    苏秦的後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下颌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他没有去评判赵县尊。

    他也没有去评判新民学党。

    因为他现在,只有养气二层的修为。

    他的手里,连一块最边缘的官印都没有。

    一个没有掀桌子实力的人,去评判桌子上的筹码分得公不公平,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自取其辱。

    他只是觉得。

    这股从三级院深处吹来的风,太冷。

    冷得让人的骨头缝里都在渗着寒气。

    这大周的天下。

    这规矩森严的朝堂。

    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缓缓握紧成拳。

    指甲修剪得极其平整的边缘,刺入掌心的皮肉。

    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皮层,驱散了那些如同蛛网般缠绕的思绪。

    越是思考。

    这具躯壳里的血液流速就越是迟缓。

    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千万座坟茔的压抑感,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柱上。

    「苏秦兄。」

    一道声音。

    毫无预兆地,切断了风穿过长廊的呼啸声。

    这声音的频率极其奇特。

    清脆、圆润。

    像是一枚极其精巧的银铃,在毫无杂音的静室中被极其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音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精准无误地避开了耳道内的防御机制,直接在鼓膜的最深处引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

    苏秦握紧的拳头在袖袍中瞬间松开。

    他眼底那种涣散的焦距,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两点犹如寒星般的冷光。

    他停下脚步。

    身躯的重心在停顿的刹那间,极其自然地下沉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随时发力、且不留任何破绽的防守姿态。

    苏秦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将视线平移了过去。

    在前方三丈外。

    一处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汉白玉石柱旁。

    站着一个女人。

    阳光越过三级院高耸的飞檐,恰好落在她的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她整个人隐没在石柱投下的淡淡阴影里。

    那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完全不同质感的脸。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了半个时辰前,在白松院内的记忆画面。

    在徐子谦抛出十门果位法、引得後排寒门学子群情激奋、前排世家子弟冷眼旁观的时候。

    这个女人。

    就坐在距离苏秦左後方不到两个身位的地方。

    当时的她,无论是呼吸的节奏,还是身周气场的波动,都完美地融入了那一群背景板般的试听生中,没有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突兀。

    但现在。

    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微尘,都仿佛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独特的力场,强行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今日在白松院内。」

    女人开口了。

    她的嘴唇并没有完全张开,只是上下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合。

    声音却像是一条柔弱无骨的蛇,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极其滑腻地游到了苏秦的脚边。

    「苏秦兄鹤立鸡群,独得那一片明黄色的松针。」

    「元气灌体,清气加身。」

    「可真是————」

    女人眼尾的肌肉极其细微地向上提拉了一下。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流转出一种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波光。

    「好大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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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衣袍下摆摩擦空气的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知————」

    女人将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仿佛要用羽毛扫过人心尖的试探。

    「苏秦兄,是否已经接过了徐师兄抛出的那根橄榄枝。」

    「加入了【新民学党】?」

    风在这个瞬间,仿佛静止了。

    苏秦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去分析对方眼神里的波光。

    也没有去品味那声音里夹杂的酥麻感。

    他的面部肌肉保持着一种近乎僵死的平稳。

    没有因为那句「好大的威风」而生出任何自得的红晕。

    也没有因为对方探询学党底细的试探而露出任何警惕的收缩。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下。

    将肺里残留的最後一点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挤出。

    「暂时。」

    「还没加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没有掩饰,也没有铺陈。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女人的脚步在距离苏秦一丈半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她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极盛。

    像是在极夜的荒原上,突然被点燃的一支火把。

    她脸上的那种试探和柔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极其明艳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淩厉的喜悦所取代。

    「呵呵————」

    一串比刚才更加清脆、更加直接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如此看来。」

    她擡起右手,一截犹如白玉般无瑕的手腕从袖口中滑出。

    纤长的食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虚点了一下。

    「苏秦兄。」

    「你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啊!」

    女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质变。

    那种隐匿在阴影中的滑腻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将一切筹码摆在桌面上进行明码标价的世家底气。

    「自我介绍一下。」

    她收敛了笑声,身躯极其微小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个在展示诚意的同时,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安全距离。

    「我叫白芷。」

    「金泽县。」

    「合欢一脉,独家传人。」

    金泽县。

    合欢一脉。

    苏秦的瞳孔最深处,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白松院内,那个端坐在第一席、面对十门果位法依然不动如山的炼丹天骄蓝才。

    就是来自金泽县。

    而徐子谦,那位用近乎癫狂的方式操控着整个白松院资源的授课师兄。

    修炼的,正是合欢一脉。

    这两个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吐出来,其背後蕴含的信息量和政治意味,重得足以压塌一个普通试听生的脊梁。

    白芷没有给苏秦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稳定、清晰,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被她极其规律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我早在二级院时。」

    「就已经确定了三级院的学党。」

    「并提前打好了关系,有了足够分量的联络人。」

    白芷的目光极其直接地锁死在苏秦的脸上。

    她不再使用任何音波上的技巧,也不再进行任何气场上的伪装。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抛出了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你可有兴趣————」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彻底照亮了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做我的道侣。

    「6

    「和我一同。」

    「加入【长明学党】?」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白松院厚重木门内部机括咬合的余音,在石板的反射下极其微弱地回荡。

    道侣。

    长明学党。

    这两个词汇,在大周仙朝这套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官僚与宗门体系中,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高度绑定的资源置换方式。

    学党是政治层面的抱团。

    道侣则是命理、气运、乃至於家族血脉最深层次的切割与融合。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

    他的颈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收缩。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金泽县合欢一脉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物布料并非三级院统一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种极细的冰蚕丝。

    在阳光的折射下,布料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具任何攻击性却能完美隔绝神识试探的灵光。

    她的站姿很放松。

    双肩自然下垂,双手交叠在腹前。

    没有合欢宗底层女修那种刻意扭捏的腰段,也没有任何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薰香。

    只有一种常年居於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并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苏秦的呼吸频率保持在三长一短的恒定状态。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真元在奇经八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半个周天。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投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背了三级院这群世家子弟行事逻辑的梭哈。

    他在心底迅速拆解着对方话语里的动机和底层逻辑。

    片刻後。

    苏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声带摩擦,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白芷师姐。」

    「何至於此。」

    四个字。

    把距离拉回了最冰冷的安全线之外。

    苏秦的视线从白芷那张找不出丝毫瑕疵的面庞上平移开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块青石板的裂纹上。

    「你我之间,不过一面之缘。」

    「更何况。」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自嘲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己无关的卷宗档案。

    「今日在白松院内。」

    「我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承受了徐子谦师兄越过所有规矩的资源灌注。」

    「在蓝才、李铁那些人的眼里,我是一枚被新民学党强行推出来的棋子。」

    「是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上位者徇私,强行篡夺了本该属於他们机缘的宵小之徒。」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现在应该已经通过那些试听生的嘴,传遍了半个青云院。」

    苏秦重新擡起眼皮,目光没有躲闪,直截了当地撞进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我苏秦,一个毫无根基、惹了一身腥臊的白身。」

    「何德何能。」

    「得你看重。」

    风再次吹过。

    白芷没有回避苏秦这种近乎自剖的冷硬质问。

    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甚至没有改变过交叠的上下顺序。

    白芷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幅度极小的笑。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牵动了脸颊两侧极细微的肌肉纤维。

    「我的父亲。」

    白芷的声音依旧清脆,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是金泽县的县尊。」

    这七个字落地的瞬间,周围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急剧收缩。

    金泽县县尊。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如铁。

    一县之主,执掌一县之地的天时、地利、人和。

    那是真正入驻了果位、在人道法网上拥有着极高权限的——天官。

    与惠春县的赵县尊一样,是这大周版图上,真正能够呼风唤雨、一言决断万人生死的实权大员。

    白芷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

    「金泽县与惠春县。」

    「在青云府的版图上,离得并不算远。」

    「中间,仅仅只隔了一个天润县。

    白芷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苏秦的脸上。

    「官场的邸报,虽然走得比那些商贾的飞鸽传书慢些。」

    「但该知道的消息,一条都不会少。」

    她向前极其微小地迈了半步。

    一股极淡的、属於天官血脉的上位者威压,顺着这半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惠春县改制。」

    「三镇九乡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划出了一块新的地界。」

    「多了一个,以活人名字命名的。」

    「苏秦乡。」

    苏秦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极其轻微地向掌心扣了一下。

    信息差。

    这才是阶级壁垒中最坚硬的那块砖。

    白松院里的那些试听生,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三级院这片一亩三分地,只盯着教习手里的资源倾斜,只盯着哪片松针的颜色更深。

    他们高高在上,自诩为大周未来的栋梁。

    却根本不知道,在真实的、血淋淋的官场现世中,到底发生过什麽级别的政治大地震。

    「复活万民。」

    白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将世事看透的冷静。

    「以己之名立乡。」

    「惊动了顾长风这种级别的大修,引得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人官同时下场背书。」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只有一种对待等价筹码的绝对客观。

    「一个能在通脉境,就做出这种翻天覆地之举的人。」

    「一个未来,注定要在朝堂上握住一枚仙官大印的人。」

    白芷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苏秦。」

    「又何须用德不配位」这种骗骗瞎子的词,来妄自菲薄。」

    阳光彻底失去了温度。

    苏秦的心跳频率保持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稳中。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底细。

    而且调查得极其透彻。

    这种透彻,是建立在州府级别的官方情报网络之上的降维打击。

    白芷没有给苏秦继续深思的空间。

    她接着说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在剖析着这场「道侣」交易的底层逻辑。

    「我修的是合欢一脉。」

    「这一脉的功法,走到高处,讲究的是阴阳交汇,天地同流。」

    「不是那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下作手段。」

    「而是必须寻找一个命理相合、气运相当的容器,作为大道之行的锚点。」

    白芷的眼帘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瞳孔深处的一丝冷锐。

    「道侣。」

    「是我修行路上,绕不开、也必须跨过去的一道槛。」

    「但我这个人,有洁癖。」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家族声誉上的。」

    「我父亲是金泽县尊,我白家在这青云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我不想为了功法的破局,去随意委身於人,做些乌烟瘴气的乱来之事。」

    白芷重新擡起眼皮,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

    「若是高攀。」

    「去给那些三级院里的老牌权贵、甚至是府城里的世家门阀做妾、做附庸。」

    「我白芷,受不了那个委屈,我白家的脸面,也丢不起。」

    「若是低嫁。」

    「找一个天赋平庸、只能在二级院里混吃等死,或者运气好混个不入流吏员的废物。

    「」

    「我白芷,看不上。」

    一段极其残酷、且极度清醒的婚姻政治学剖析。

    在大周仙朝的官场生态里,联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是资源的吞并,是权力的置换,是阶级的固化。

    高攀意味着出卖尊严和自主权。

    低嫁意味着扶贫和家族资源的被动流失。

    只有等价交换,才是最稳固的基石。

    「但你,不一样。」

    白芷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你出身农家。」

    「没有世家门阀背後那些盘根错节、吸血噬骨的利益纠葛。」

    「你的家世,乾乾净净,像一张白纸。」

    「而你的天赋、你身上的气运,以及你做下的那些事。」

    「已经彻底证明了,你未来,必将成为大周仙朝棋盘上的一枚实权棋子。」

    白芷的双手终於放开了交叠的姿态。

    她将右手背在身後,左手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

    「潜力巨大,背景乾净。」

    「你缺的,是在这三级院、乃至於未来踏入官场时,能够为你遮风挡雨、提供初始政治资本和情报网络的靠山。」

    「我缺的,是一个不会掣肘白家、又能满足我功法需求、且未来有无限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同行者。」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我认为。」

    「我们门当户对。」

    四个字。

    门当户对。

    将所有的利益诉求、阶级考量、功法需求,完美的压缩在这个四字成语之中。

    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赤裸裸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那被宽大衣袖遮蔽的双手,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种只谈利益、不谈感情的交易。

    才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运作法则。

    白芷的目光扫了一眼苏秦身後的白松院大门。

    「蓝才。」

    「还有白松院里的那些世家子、寒门学子。」

    「他们心高气傲,或者自卑敏感。」

    「他们只看得到徐子谦的跋扈,只看得到你坐在了不属於你的松针上。

    ,「他们把你当成了新民学党推出来的一条狗,一个徇私上位的宵小。」

    白芷收回目光,眼神里透出一种属於上位者的悲悯与嘲弄。

    「因为他们的高度,只够看到树叶的缝隙。」

    「看不到整片森林的根系。」

    白芷直视着苏秦的双眼。

    「但我能一眼看出。」

    「你是那一块,掉在泥潭里,却连泥水都无法掩盖其锋芒的玉。」

    话音落地。

    周围的檀香味似乎变得浓郁了几分。

    白芷的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她不仅亮出了底牌,还顺手将三级院这群所谓的天骄,踩成了一群短视的瞎子。

    苏秦的呼吸依旧平缓。

    他没有因为被一位天官之女如此露骨的赞赏而生出任何飘飘然的错觉。

    他很清楚。

    所有的赞赏,都是为了最後的要价做铺垫。

    苏秦的目光在白芷的左肩处虚停了片刻,随後下移。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降低,依然维持着那条冰冷的基准线。

    「你刚才也说了。」

    「这门买卖,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可你我之间,不过才见一面。」

    苏秦将那个「才」字咬得并不重,但传递出的防御意味却极其坚固。

    他需要时间。

    需要去印证对方所说的一切。

    需要去权衡长明学党与新民学党之间的利弊。

    需要去评估一个金泽县县尊在青云府政治版图上的实际分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好。」

    一个极短、极脆的音节,像是一把快刀,直接切断了苏秦後续所有委婉的推托之词。

    白芷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拒绝後的恼怒、失望,甚至连一丝纠缠的意图都没有。

    「那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她转过身。

    腰间的玉佩在转身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冰蚕丝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

    没有再多看苏秦一眼。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规律且果断的脚步声。

    背影挺拔。

    透着一股子极其利落的英姿飒爽。

    她就这麽走了。

    走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秦站在原地。

    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极其微小地放大了一丝。

    这出乎了他的预料。

    按照大周仙朝那些世家子弟拉拢人心的惯有套路。

    在亮出背景、摆出利益、进行了一番极具诚意的剖析之後。

    如果目标出现犹豫。

    他们通常会立刻拿出实质性的资源。

    功勳点、高阶法器、甚至是某种绝密的修仙百艺卷宗。

    用以砸穿目标最後的心理防线。

    但白芷没有。

    她甚至连讨价还价的环节都直接省去了。

    苏秦的视线顺着白芷离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长廊的尽头。

    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他才缓缓地、极深地吸进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随後,肺部的废气被一点点地挤压出体外。

    苏秦的大脑在养气二层真元的滋养下,开始高频运转。

    他将白芷从出现到离开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动作细节,重新拼凑起来。

    一个极其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她很清楚。」

    苏秦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凹凸不平的石阶上。

    「一面之缘,是目前横亘在双方之间最大的信息壁垒。」

    「在完全缺乏信任基础的情况下。」

    「此时拿出再多的实质性利益,比如丹药、比如功勳。」

    「在我的眼里,都会变成一种急功近利的催命符。」

    「不但无法促成交易,反而会极大地增加我的警惕心。」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大腿侧部的经络。

    「她根本没指望我今天会答应。」

    「她今天来,所有的长篇大论,所有的背景展示。」

    「目的只有一个。」

    「建立锚点。」

    苏秦的呼吸变得更加细长。

    他看穿了这个女人的政治手腕。

    「她要用金泽县县尊的身份,用长明学党的名号。」

    「在我的脑海里,强行钉下一个极其深刻的初始印象。」

    「她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是在制造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也是在制造一种信息真空。」

    「所谓的给我时间考虑。」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下压了半分。

    「其实就是给我时间去打听。」

    「去向王烨、去向那些三级院里的老人打听。」

    「去了解金泽县县尊到底握着多大的权力。」

    「去查清【长明学党】在这个青云院里,到底占据着怎样的生态位。」

    苏秦转过身,将背脊对向白芷离开的方向。

    面向了另一侧的经阁建筑群。

    他知道。

    当他查清了一切。

    当这层信息壁垒被彻底打破。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叫白芷的女人,才会真正将那些足以买断他未来的核心筹码。

    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重量。

    狠狠地。

    砸在这张名为大周仙朝的赌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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