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不愿意去回想她是如何从那种诡异环境中脱身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程结束,江盏月的账号弹出了新的邮件提示,发件人来自学院教务处。
自从上周新生直接闯进校长办公室大闹一场后,整座行政楼的进出管控变得极其严格。
B级以下的学生想要踏入,都必须出示带有教务处印章的函件。
江盏月抬手敲门。
“请进。”
⋯⋯
再次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江盏月反手带上门,长呼出一口气。
尽管对于她个人而言,邮轮绑架案已经到此为止;但对于向来极为注重声誉、永远乐于进行正面公关宣传的圣伽利来说,显然不会放过绝佳的造势机会。
叫她过来是为了商量之后表彰大会的流程细节,不仅如此,江盏月之后还需要拟定演讲稿,并在三天内交由学生会进行审核。
“江盏月同学?”
微微的诧异声让江盏月回神,她循声看去,“朱莉娅教授。”
朱莉娅应该是刚刚结束课程,怀里还满满当当地抱着教案、几个被塞满的牛皮纸档案夹、笔记本电脑。
两人四目相对,出于学生的基本礼貌,江盏月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朱莉娅弯眼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感谢了。”
江盏月伸手接过档案夹。
走廊极长,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圣伽利历代名人的油画肖像,江盏月抱着东西,在朱莉娅身侧落后半步。
朱莉娅语调轻快地搭话:“你今天下午是参加了赫拉露教授的课吗?”
江盏月低声应道:“嗯。”
“刚才我还遇见了她,她向我看了一位学生的实验分析,上面是你的名字,看上去对其中的数据推导逻辑相当满意。”
“赫拉露教授的实验设计非常严谨,我也很喜欢上她的课,只是课程确实不好抢。”
听着学生气的实话,朱莉娅忍不住笑了。
春日的天气总是这般捉摸不定,明明早晨的天边还挂着一轮淡金色太阳,可到了这会儿,窗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细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水痕。
两人就这样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穿过了两条回廊,最终停在了朱莉娅的独立办公室门口。
朱莉娅指向进门右手边的长桌:“麻烦你了,把东西放在那就好。”
“好的。”
江盏月将档案夹整齐地码放在桌面空处,即将收回手时,目光却被另一边敞开的报告吸引了过去。
直到看清其中内容,江盏月视线一滞——那是一篇关于神经心理学与创伤记忆的临床研究报告。
报告中记录着,研究团队针对一批因脑部创伤导致海马体受损、患有严重顺行性遗忘症的重症患者进行了追踪。
实验人员给这些患者播放了悲伤的灾难影像,仅仅二十分钟后,由于海马体无法编码新记忆,患者们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看过什么画面,甚至连电影的名字都答不上来。
从认知层面上看,那段记忆已经消失了。
然而,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所带来的强烈悲恸与恐惧情绪,却死死地留在了他们的身体里,并持续引发了长达数周的心跳过速、内分泌紊乱与慢性免疫系统衰竭。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沙沙作响。
朱莉娅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外层的羊绒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顺着江盏月的目光看向报告,温声解释道:“这个实验是我的一位同门师兄主持的项目。不过,因为在伦理审查中被认定为违背了人道主义原则,实验结果对参与的病患造成了二次心理与生理创伤,最终被委员会强制叫停。”
江盏月平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声音听不出多大起伏地问:“教授,假设伴生的情绪给身体造成困扰,在心理学或者医学上,有没有什么能够剥离掉那些情绪,能让人客观知道那段记忆内容的办法呢?”
朱莉娅眼尾漾开柔和纹路,“很有意思的想法,不过从目前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机制来看,记忆与情绪在杏仁核与海马体的交互中几乎是伴生的。”
江盏月听得认真,她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帘,才发现朱莉娅的眼睛始终温柔地注视着她。
江盏月心思何等敏锐,她意识到一件事,“在今天之前,你就认识我。”
“是啊,我认识你。”
朱莉娅来自皇室,哪怕认识她也并不意外。
江盏月神情微敛,便准备离开,却听朱莉娅继续说道:“很久以前,我接到一封令我至今都印象深刻的转诊申请。”
江盏月脚步一顿。
“那个孩子在从深层睡眠中清醒过来后,都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应激反应,却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
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也将朱莉娅带回很多年前。
那是朱莉娅第一次看见关于患者的影像资料。
画面中的诊室布置得十分柔和,女孩穿着白色的棉质小洋装,端坐在座椅中央。
她太幼小了,细细的小腿悬空垂在椅子边缘。
镜头外,负责问诊的儿童心理医生坐在她对面,耐心地引导着询问她。
“告诉阿姨,刚才睡着的时候,是做噩梦了吗?能给阿姨形容一下,是梦里的怪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让你觉得很可怕、很难受吗?”
女孩茫然回答道:“不知道⋯⋯记不清楚。”
“我看过关于你的临床病历很多次。”朱莉娅回忆拉回,没有再使用第三人称,而是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继遇见那位裴家家主后,再次听见自己病情被提起,江盏月神情显得很平静,“所以最终得出了什么结论?”
朱莉娅深邃的目光落在江盏月那张比幼时长开了许多、透着几分清冷疏离的脸上:
“当时的主流评估是幼童的大脑神经发育尚不完善,因为无法承受某种未知冲击,所以身体才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在睡眠中途强行中断意识,引发惊厥。”
“可是幼童没有建立起对死亡、背叛、绝望等复杂宏大概念的认知,又是什么样的冲击让她如此痛苦。”
办公室内的光线似乎随着窗外乌云的压低而愈发暗淡。
江盏月替朱莉娅说出了答案:“是记忆。”
朱莉娅笑叹,“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根——是的,这就是我当年的斗胆推测,某种庞大、沉重、甚至完全不属于她那个年龄段能够理解和承载的‘记忆’,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江盏月静静看着她:“其实您本来就想找我。”
朱莉娅坦然承认:“我确实打算和你私下谈谈,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江盏月想,裴珏让她听从所谓的神明去接受记忆,这位教授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只是,看着眼前代表着人类理性与医学高度的朱莉娅,江盏月心底确实存在一个疑惑。
于是她问道:“作为学者和医生来说,当您面对这种以目前的科学体系完全无法解释的现象时,您不觉得很奇怪、甚至产生动摇吗?”
看着江盏月认真请教的模样,朱莉娅不由得笑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人类科学在浩瀚的未知面前依然很年轻,承认未知并不丢人。”
“可这就是科学真正的迷人之处,哪怕面对未知,依旧能用理性的工具去破解谜题。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值得享受的过程。”
江盏月沉默地思索着这番话,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分真切的尊重:“很受教。那祝愿您能在这个课题上,继续享受探索的过程。”
朱莉娅声音宽和,“我已经不需要再单纯地探索过程了,因为已经出现了一例治疗成功的临床先例。”
江盏月眼里骤然划过错愕。
朱莉娅说:“除你之外,我还遇到过另一位患者。”
“他当年表现出来的临床病症、生理应激反应,都和你幼年时一模一样。而经过长达数年的系统性干预治疗,现在的他,再也没有受到过那些伴生情绪与躯体排异的影响。”
江盏月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她恍然地想,还有另外一个人?
和她一样,并没有经历实际的创伤,却因为无法承受记忆所带来的情绪负担而产生剧烈的身体应激?
朱莉娅所接手的病人,最后已经痊愈的人⋯⋯
那个人,
被她刻意忽略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
是⋯⋯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就在这一刻,站在对面的朱莉娅眼神微动,视线忽然越过了她。
江盏月脊背绷紧,缓缓地转过头看去。
“朱莉娅。”
他推开了门。
走廊上昏暗潮湿的雨天光线,与室内温暖柔和的灯光在门口交汇,明暗切割之间,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迎着江盏月的注视,卢修淡声道:“这次是真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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