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轻柔语调，说：
“我记得我娘说过，一个地方能养活孩子，这地方就算扎下根了。山谷里现在鸡鸭成群、菜地绿了、田里种上了庄稼，还有了小娃娃的哭声。这就是扎了根了。”
罗氏接话：“这孩子赶上了太平年景，不像我们，还得躲兵躲匪。”
陈小穗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些端着碗吃饭的身影上，轻声说：
“我爹过几天又该带一堆外头的消息回来。”
蔡氏把孩子放回她怀里，说：
“外面再怎么变，山谷里这日子是越过越稳当了。”
院子里，大家吃完饭又喝水，便扛起锄头继续下地。
李秀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群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人，内心触动不已。
江荷走到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田里看。
“翻完地把种子撒下去，再过几个月就能收庄稼了。”
李秀秀点了点头，说：“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都不敢想这些，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现在不光有吃的，还有这么多人帮衬着。”
江荷笑着说：“是啊，以前的日子一去不回了。”
-
三天后，陈石头一行人回到山谷的时候，正是半下午。
钱河走出通道的时候，山洞里望了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可算到家了。”
山洞里没什么人，走出去，山谷里也安安静静的，远远能看见溪边有几个妇人蹲着洗衣裳，田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
陈石头走在最前面，眯着眼往自家地那边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家那九亩地，走的时候都还没咋动，现在已经全翻完了，犁沟整整齐齐地从东头排到西头，连田埂上的杂草都铲得干干净净。
林野也看见了，快步走到陈石头身边，看了看说：
“看着这几天家里怕是没少来人帮忙。咱们走的时候地还没怎么整，现在全翻好了，连田埂都修整过了。”
陈石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刚走没多久，田地里正干活的人就看见了。
刘大江正弯着腰在自家地里点豆子，抬头往山洞一看，锄头往地上一插，扯开嗓子朝山谷里大喊了一声：
“回来了！石头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山谷都惊动了。
陈石头一行人还没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张福顺第一个冲过来，满手是泥，一把抓住陈石头的胳膊往院子里拽：
“快快快，进院子说！外头这一趟怎么样？周大牛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人被抓丁？衙门的人跟你们说啥了？”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唾沫星子都喷到陈石头脸上了。
张巧枝和吴莲也到了，吴莲踮着脚尖在人堆里找自家男人，看见张福贵站在人群边上咧着嘴笑，她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可算回来了。”
谭桂花瘸着腿也来了，刘大江有些惊慌的赶紧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并问道：
“怎么回事，是扭伤了吗？”
谭桂花扶着他的胳膊，安抚的拍了两下，解释道：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地里不小心摔了。小穗帮我看过来，只是扭伤，也敷了草药，过两天就好了。”
刘大江皱着眉头说她：“要小心一点，我回来了，接下来我来干就好了，你好好休息。”
谭桂花笑着说：“行，家里地正好没翻完呢！”
江安和江舟几个年轻后生也从地里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江安急切的问：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不多时，裴元绍带着手下的人也赶到了，赵大勇他们各自回到自己人身边，互相拍着肩膀打招呼。
陈石头站在自家院子中间，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连门边都趴了几个半大小子探着脑袋往里看。
他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拿过林野递来的水碗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把这次出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树蹲在院墙根下，低头揪着地上的一根草，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涩：
“这么说，外面现在真的变天了？”
谭桂花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刘大江，喃喃地说：
“前朝害死了那么多人，新朝真的不一样了？”
陈石头看着大家，说得格外认真：
“是真的。我们这趟出去不光听人说，也亲眼看了。街上有人摆摊，铺子开着门，衙门的人跟老百姓说话客客气气的。以前逃难的时候什么样你们都记得，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大家互相看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有些茫然。
他们在山里躲了这么久，总觉得动乱的日子还有很久，外面也还是兵荒马乱的世道，忽然听说外面太平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吴莲回过神来，拉了拉张福贵的袖子低声说：
“我们是不是也能回村里去，出去领几亩地，我也想给泉儿做点吃的，烧点纸。还有爹娘，他们救了我们，我们逢年过节都没去看过他们。”
张福贵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难受了，但还是拍拍她的手背：“别急，听石头把话说完。”
陈石头等大家的议论声稍歇了些，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开口道：
“我走之前就跟大家透过底，这趟出去主要是看外面的情况，回来跟大家商量。
现在情况你们也听我说了，朝廷分地免税不征兵都是真的，衙门办事也公道，粮价稳了，镇上有人在买地，也有人愿意出六两银子一亩。
接下来两天，你们把意见拢一拢，谁愿意出山去领地的，跟我说一声。咱们商量着办。”
院子里又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有人转头跟自家人交换眼神。
这可不是去镇上赶个集，这是要决定以后住哪里、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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