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郊外。
此地早已人声鼎沸,占满了前来观礼或参与科举的修士。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天家贵胄、皇亲国戚、仙族子弟,再不济也是筑基家族中声名显赫的天才子弟,个个气度不凡,灵光隐现。
林清昼正与沈素汐、杨婉站在一起,见林清鹤缓步走来,便笑着为双方引见:「这位是我族弟,林清鹤,如今在鄞州修行。」
他又转向清鹤,温声道:「清鹤,这二位是赤寰宗的沈素汐与杨婉,你随我叫师姐即可。」
林清鹤一身墨衣,气质清冷如冰,闻言拱手一礼,声音平稳:「见过沈师姐、杨师姐。」
杨婉笑眯眯地打量他几眼,点了点头,语气活泼:「林公子不必多礼,你既是清昼师弟的族人,那便也是自己人啦。」
沈素汐亦微微欠身还礼,声线清柔如雪落寒潭:「林公子。」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素白衣裙,外罩月白薄衫,立在人群中如一朵不染尘埃的雪莲,与周遭的喧嚣繁华格格不入。
林清昼目光扫过场中诸多身影,心中了然。
筑基丹师本就稀少,因此丹科大比只需考较一场,而像他们这般出身紫府乃至金丹势力的弟子,更无需经历前期的丹曹考核,直接便可参与最终文举。
与此前林清昼参加的丹道比试不同,科举更重综合考评。
丹科一项,需经三场考试,成绩相加决出魁首,其中理论辨析占比不小。
因此,最终的状元未必是某一场的第一,但一定是总分最高、根基最紮实之人。
而武举则与文举大不相同,参与人数众多,且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想要夺得武状元,方法简单直接击败所有对手即可,胜者为王,无人不服。
别看沈素汐一副文静清冷的模样,她此番前来,参加的竟是武举。
原本赤寰宗这一代弟子并无几人愿来京州参与科举,大师兄赵承才会想着法子「诱骗」林清昼参加丹科。
谁知杨婉听说能和林清昼同场切磋丹道,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了来。
而沈素汐素知杨婉性情跳脱,怕她在皇城惹出什麽乱子,索性也一同前来。
阴差阳错之下,这一届科举竟成了赤寰宗弟子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届。
逍遥宗避世不出,赤寰宗作为中原唯一显世的金丹宗门,自然备受瞩目。
虽说因南明真君久久未归,故而赤寰宗近百年来低调了不少,但依然被各方势力敬畏忌惮。
林清昼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自己这一行人身上掠过。
司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林清昼收敛了心神,将思绪拉回眼前。
只见前方虚空荡漾,一座秘境正缓缓展开入口,灵光流转,气象恢宏。
不愧是赵氏皇族,手笔果然不凡,皇室自然不会放任一群筑基修士在京州之内放手相搏,因此特设了专用的秘境作为考场。
随着礼官司正肃穆的指引,众人依次缓步进入秘境。
秘境之内景象却出乎意料的古朴,甚至称得上简陋,远不如外界皇城那般雕梁画栋、
金碧辉煌。
空间被突兀地分割成数个庞大的区域,地面以某种坚硬的玄色石材铺就,四周设有强大的结界光幕,显然是为斗法较量而特意布置的场地。
一位身着皇室制式金袍、气宇轩昂的考官正立於武科区域前方。
杨婉眼睛一亮,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清昼,压低声音笑道:「快看,那位是五殿下赵元昕,元曜师弟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林清昼循着望去,只见那位殿下果然生着一双与赵元曜极为相似的赤瞳。
只是气质迥异,少了几分赵元曜身上的疏离淡漠,多了几分天潢贵胄的威仪与沉稳,龙章凤姿,令人过目难忘。
他微微一笑,回应道:「看出来了。」
毕竟二人容貌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独特的赤瞳,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只是未曾想到是一母所生,气质却如此不同,不过你第一次来皇城,竟认得这位殿下?」
杨婉唇角一弯,笑道:「我虽未曾来过京州,但当年元曜师弟初入宗门时,便是这位五殿下亲自送来的,那时我曾随师尊在宗门外有过一面之缘,自然记得。」
林清昼微微讶然,笑道:「如此说来,他们兄弟感情应当不错。只是平日里从未听元曜师弟提起过家中之事。
「」
杨婉轻笑一声:「毕竟是一母所出,自然比旁人亲近些,只是元曜师弟性子你也知道,向来不喜言及宫中旧事,他不提也属正常。」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清鹤忽然上前一步,靠近林清昼身侧,声音极轻,却带着几分凝肃:「兄长,我总觉得此地————有些不太对劲。
林清昼侧首,见他眉宇微蹙,不由问道:「哦?怎麽了?」
他随之环视四周一玄石铺地,结界如幕,修士往来,气氛虽肃穆却并无异样,并未察觉任何不妥,便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清鹤摇了摇头,似在斟酌词句,半晌才低声道:「我也说不分明————只是自踏入此地,便隐隐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算浓郁,却挥之不去的————悲伤之意。」
林清昼自己并未有此感受,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转身向身旁的沈素汐和杨婉问道:「二位师姐可曾察觉什麽异常?」
其实不需他问,早在林清鹤开口之时,沈素汐与杨婉也已悄然放出神识探查四周。
杨婉一脸茫然,显然一无所获。
而沈素汐却眸光微动,似有所悟,她看向林清鹤,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这位族弟,莫非就是身负特殊命格,与羽族渊源极深的那位?」
林清昼颔首道:「正是。」
沈素汐沉吟片刻,徐徐道:「这处秘境,并非天然生成,也非皇室炼制,实则是从雾羽秘境」中剥离出的一小块碎片炼化而成。
雾羽秘境远在江南,不知皇室何时取得这片碎境,但因其灵机残损,范围狭小,除了充作这等比试场地外别无大用,宗门也未曾在意。」
沈素汐目光掠过场中无形的壁垒,继续解释道:「你应知我赤寰宗道统可追溯至九韶天。
昔年南明祖师与霁明真君、重明真君虽非同师,却也算系出同门,共耀一时。
那霁羽秘境,便是霁明真君座下一只乙木青鸾得道後所遗。」
「九韶天乃天下羽族圣地,凤凰、青鸾、重明鸟————
除了金乌,孔雀等少数族裔外,世间大多金丹血脉的羽族尽皆源出於此。
开辟霁羽秘境的那位,其身负青鸾血脉,其力属木,其性通幽,陨後在故地残留些遗韵,也不足为奇。
林公子身具天命,感应远超常人,能捕捉到这片残境中遗留的一丝属於原主的悲悯苍凉之气,倒也并非不可能。」
林清昼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渊源。」
林清鹤也轻轻舒了口气,眉间郁色稍解,朝沈素汐微一躬身:「多谢师姐解惑。」
沈素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武科区域前方那位气宇轩昂的五殿下赵元昕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传遍整个秘境:「肃静!」
原本就不算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元昕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本届武举,即将开始。
规则如下,虽此前已经通知过,但仍需重申。
「第一,比试以切磋为主,点到为止。不可故意致人死命,不可毁人道基。若有违者,立即取消资格,并依律严惩。」
「第二,每人仅限使用一件本命法器或常用兵器,不得更换。符籙、阵盘、傀儡等外物一律禁用。」
「第三,比试过程中不得服用任何丹药恢复灵力或疗伤,全凭自身修为应对。」
「第四,若一方认输、跌落擂台、或失去战力,另一方需立即停手。」
「第五,擂台设有防护结界,可抵挡紫府之下全力一击,诸位可放心施为,但亦不可故意试探结界极限。」
「规则已明,可有疑问?」
场中一片寂静,无人出声,这些规则早已流传多年,众人皆已熟知。
赵元昕微微颔首:「既无疑问,武举现在开始。参赛者上前抽签决定对手与次序。」
他袍袖一拂,一方玉制的签筒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白光。
参赛者依次上前抽取玉签。
林清昼与杨婉退至观战区域。文举要下周才举行,他们自然悠然自得。
杨婉笑嘻嘻地挥手:「小清鹤,沈师姐,加油啊!」
林清昼也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
沈素汐神色清冷,微微颔首,便走向抽签处。
林清鹤紧随其後,墨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沈素汐被分在第三场,对手是一名筑基中期的袁家子弟。
林清鹤则在第五场,对手是一名同样筑基初期的魏家嫡系。
比试正式开始,前两场都是筑基初期修士之间的较量,术法交织,灵光四溅,引得观众阵阵喝彩。
很快轮到沈素汐上场。
她缓步走上擂台,素白衣裙在结界光幕映照下更显清冷。
她的对手袁崎早已在台上等候。
见沈素汐上台,他轻轻一叹,自知凶多吉少,但还是拱手一礼:「袁家袁崎,请道友指教。」
沈素汐微微欠身还礼,颔首致意。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袁崎显然知道沈素汐修的是寒一道,当即抢先出手,他双手结印,周身土黄色灵光涌动。
擂台地面震动,数道石墙拔地而起,将沈素汐四面围住。
同时他祭出一面铜镜法器,镜面折射出灼热光芒,竟是真火一道,专克寒。
然而沈素汐面色不变,只轻轻擡起右手,纤指如兰绽放。
「冰寰,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极寒之气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
那拔地而起的石墙在接触到寒气的瞬间,表面就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再也无法寸进。
袁崎手中的真火铜镜光芒大放,灼热光束射向沈素汐。
然而那光束在距离她三尺之外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光芒迅速黯淡消散。
袁崎脸色一变,急忙变换法诀,却见沈素汐左手轻拂「霜降。」
擂台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
袁崎只觉得周身一僵,动作顿时迟缓下来,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他还想挣紮,沈素汐已经伸出第二根手指。
「冰枷。」
咔嚓声中,袁崎双脚被突然从地面升起的冰锁牢牢固定,寒冰迅速向上蔓延,转眼间已冻至腰部。
「我认输!」
袁崎急忙喊道,脸色发白,那寒气已经侵入经脉,再不止住,恐怕会伤及根本。
沈素汐闻言,手指轻点,那些寒冰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她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只挥了三次手,就已轻松取胜。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了阵阵惊叹。
虽知道赤寰宗子弟必然远超他人,但袁崎也同样是天才,哪怕是寻常筑基後期的散修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身为袁家最年轻的筑基中期,景华真人一向看重这位晚辈,各类资源配置比起紫府势力的筑基嫡系还要更上一层。
毕竟虽袁崎自小在家中成长,但景华真人同样出自金丹宗门万象宗,何况万象不比赤寰,真君常年不在宗内,未曾想差距竟大到如此地步。
杨婉与下场归来的沈素汐相视一笑,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又一场比试後,轮到林清鹤上场。
他的对手魏铭早已站在台上,手持一柄赤色长枪,枪尖火焰流转,显然是专修火德的修士。
见林清鹤上台,魏铭朗声道:「魏家魏铭,请道友指教!」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信。
林清鹤拱手还礼,声音清冷:「林家林清鹤。」
他手中剑光一闪,一柄通体呈霜白之色的长剑已然在手,剑身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凛冽寒气。
随着司正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魏铭率先发动攻击,长枪一抖,挽出数朵火焰枪花,直刺林清鹤面门。
「炎龙破!」
炽热的火焰化作龙形,咆哮着扑向林清鹤。
林清鹤却不闪不避,霜剑轻描淡写地向前一划。
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剑弧凭空出现,精准地斩在火龙颈部。
嗤啦一声,火龙竟被从中斩断,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魏铭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轻易就破了他的术法。
他枪势一变,改为近身抢攻,长枪如毒蛇出洞,点向林清鹤周身大穴。
林清鹤步法变幻,霜剑在身前织出一道道剑网。
他的剑法并不华丽,每一招都简洁高效,精准地格开或引偏魏铭的攻势。
擂台上,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交错穿梭,火焰与寒霜的气息不断碰撞,发出滋滋声响。
魏铭越打越惊心,对方明明同样只是筑基初期,剑法却老辣得可怕,无论他如何猛攻,总能被恰到好处地化解。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似乎并未使出全力,更像是在————练剑?
事实上,林清昼在场下看得分明。
清鹤确实未用全力,他最擅长的冰系术法一招未出,甚至连仙基也未曾运转,纯粹在以剑道应对,分明是借这场比试磨链自己的剑法修为。
转眼数十招过去,魏铭已显疲态,火枪上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林清鹤却依旧气定神闲,霜剑上的寒气反而越发凛冽。
「该结束了。」
林清鹤心中暗道。
他剑势陡然一变,霜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霜剑悄无声息地穿透魏铭的防御,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处停了下来。
极寒的剑气已经让魏铭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魏铭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
他毫不怀疑,这一剑若再前进些许,就算不能取他性命,也必然会让他头颅被斩断,身受重伤,想续接回去必然极为麻烦。
「我————认输。」他艰难地说道。
林清鹤收剑回鞘,拱手一礼:「承让。」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林清昼在场下微微点头,林清鹤这场胜得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展现出了对剑道的精深理解和掌控力,看起来距剑元也不过一步之遥。
林清鹤自擂台缓步而归,墨色衣袂在结界流转的光晕中纹丝未动,周身寒气未散,眉宇间却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林清昼站在原地,眼中带着赞许,温声道:「剑气凝而不散,寒收放由心,清鹤,你的《霜寰真典》已得其中三昧了。」
一旁的杨婉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手:「不错嘛,赢得乾净利落!」
林清鹤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并非自得,反倒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并非我强,是对手太弱了。」
林清昼微笑颔首,心中了然。
他知自己这位族弟性子清冷,从不说虚言,更非目中无人之辈。
方才那场比试他也看在眼里,那魏铭虽攻势猛烈,火法绚烂,但气息虚浮,根基显然不够紮实。
枪术看似淩厉,实则章法松散,缺乏变化。
应当本是魏家旁支中的旁支,筑基後才被家族提拔起来,空有境界,却无匹配的战力与底蕴,估计要过些年才能勉强补足底蕴。
真正的紫府仙族嫡系筑基,纵使不敌,也绝不可能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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