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池还林别过後，郭子源直接去了高铁站。
他昨天没拿什麽行李，自然也就轻装回程。
丁先琦觉得亏欠了师母一些，他索性就『摆烂几天』，说是打算等周末後再回宜市。
丁先琦也说了自己会远程办公。
实际上，丁先琦是老师，郭子源可不敢纠察他的考勤。
坐在高铁上，郭子源看着窗外，又想起了池还林给自己所说的种种。
时代真的变了。
而且，时代的变化，甚至超出了郭子源这个重生者的预期。
那是郭子源前世从未了解过的结构变化。
闵冲这一辈，还能吃老一辈的福祉，但池还林这一辈人，则是吃不到那麽透彻了。
必须异位『坐化』。
这是池还林的原话。
郭子源听不懂异位坐化的意思，他也懒得搭理。
思来想後，郭子源还是拿起了电话，给安陆明主任拨了过去。
不管怎麽样，自己现在有了一条自己梦寐以求很久的副高之路，郭子源是不可能清高地避嫌放弃的。
前世的郭子源，三十六岁都被卡在了副高这一步。
这一世能有机会，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安陆明大抵知道闵秋山的背景。
所以，他知道郭子源能救下闵秋山的双腿，可能是遇到了机缘。
但也没想到，闵秋山的女婿会干这麽猛。
「不是，子源，这是不是有些夸张了啊？你一个博士刚毕业的，学历证书都没拿到的，人社真的敢给你开副高破格的路啊？」
「这要是被抓了小辫子，那社会影响是很大的！」安陆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要说学校的特考特聘，关注的人可能有，但没那麽多。
可一个省人社的破格公告，到时候都可能会成为社会热点。
郭子源道：「安主任，我觉得吧，事在人为。」
「如果我们自己做的事情，可以得到认可，也有相应的政策支持，也不是完全不能想。」
「糖尿病的治疗方案，也不是大白菜，并没有那麽不值钱！」
「您觉得呢？」
安陆明：「我不知道啊…我甚至TM的不敢知道…」
「他们可真会玩，比我们会玩多了！」
不过，安陆明说完，又谨慎道：「不过一切都有理有据的话，的确是最好的背书了！」
「只是…郭子源，这专家评审表和同行评议？」
郭子源道：「闵冲教授说，省内省外的都要有！」
「安主任，这很麻烦吗？」
安陆明咬了咬牙，语气忽然一爆：「我怕个卵，干了！」
……
十几分钟後，郭子源刚挂断电话不久，丁先琦的电话就到了。
而後，果然师父再一次不淡定了，声音咆哮：「郭子源？你TM又给我惹事儿！」
郭子源马上安抚：「师父，您淡定一点，您现在没坐不稳的椅子吧？」
龙教授才刚出急诊科的留观病房不久，郭子源可不希望自己的老师重蹈覆辙。
「这到底怎麽回事？」
「安主任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给你准备副高的材料。」
「科室里的老教授们都被震动了，现在正在电话开会呢。」
「你师爷刚刚也打电话问我了。」
这种省人社破格认定副高的事情，真的不是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一个亚专科的事情。
这件事最後，可能还需要省人医甚至汉市大学出面，来消除或者是引导舆论的影响力。
一切为真，汉市大学和省人医可以托举的起来一个破格副高。
如果有假，那麽事先都会被排查得明明白白。
再TM关系通天的关系户，也不敢与省人社沟连，在临床医学这个特殊的专业领域搞什麽副高破格认定！
疯了吧？
大家都知道临床医学的学习难度。
临床医学是公认最难学习的学科，就连抽象的数学，在临床医学的抽象面前，都得屈居一下。
郭子源於是就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最後，郭子源总结：「闵教授的意思是，虽然这个政策，大部分人都用不到。」
「但正好适合我，我也做到了，也就没有什麽害怕的。」
「师父，我们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地做了这麽久的课题，现在摘果子的时候，我们要为了忌惮就退步吗？」
「固然，我们都知道，每个科研人都很辛苦。」
「但是，科研就是这样啊，讲究机缘。」
「我们有产出，有实实在在的病人经过我们的治疗，他们康复了，他们走出去了，他们摆脱了糖尿病足！」
「现在就是走程序啊！」
丁先琦一连吞了好几口唾沫：「你等我。」
「我马上来宜市。」
郭子源拒绝了：「师父，不用！这件事，我们电话联系就好，也不是三两日的功夫。」
「我们先把科技进步奖的材料交上去，能选上，就符合指标，没被选上，後面的程序就不用再走了。」
「您多陪师母他们几天，宜市这边，我暂时安排得过来！」
丁先琦：「郭子源，这件事兹事体大啊。」
郭子源犹豫了一阵，而後才道：「师父，再怎麽兹事体大，其实也是有人走过的路了。」
「我不是第一个。」
「其次，老师您知道吗，我们後续的课题，那影响力，哪怕不上人社官网，我们课题组也会被无数人冲击与质疑。」
「反而，我觉得这件事，正好是考验我们处理冲击和舆情的最佳时刻。」
「师父，您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世界很大，世界永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麽太平。」
「科研就是竞争和厮杀出来的，而且非常残酷。」
「师父，我们没有太多退路。」
「我一个普通的博士，到时候如果挂了太多的荣誉，反而是德不配位！」
「师父，您再想想，我们的那个肿瘤化疗理论，那冲击的只是一个破格副主任医师吗？」
「冲击的将是数以千记，很多国家的研究肿瘤的实验室！」
「到时候，也要为了戒备，一退再退吗？」
丁先琦听完这些，沉默了良久。
「好，我知道了。」丁先琦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身在顶级教学医院，有意成为科研人员，就必然得经得起事情，不能随随便便就垮了。
郭子源笑了下，说：「师父，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於我而言，您是我的贵人，您帮我不少。」
「但於整个鄂省而言，我们整个团队都是蹒跚学步，摸爬滚打地往前走的。」
「比我们高，比我们壮的团队，有的是！」
「如果我们要进步，就必然要面临其他人的质疑！」
「机缘到了，我们却怂了，那我们做这些科研干嘛？」
「就算是为了病人，你也要有能把自己的好技术推广出去的身份和能力，和做事态度。」
……
再次挂断师父丁先琦电话的时候，郭子源的心情反倒非常平静。
他觉得很刺激。
这就是郭子源一直梦寐以求的医生境界。
小医治病，中医治人。
古来有话，上医治国平。
但那是古时候的理念，现下的医疗环境和科技发展，上医就是教人如何治病，把医学的传承和恩惠，带给更多的人。
这就是教学医院超然一般普通医院的根本。
你只是治病，但教学医院可以教会更多人治病，培养更多可以治病救人的人。
谁更有意义，国家，社会，历史，会给出实际的答案。
然而，真正的科研，可以化无知为有知，将不治之症转化为能治之病，而且还可以将这种治疗方法传播出去。
这就是它超然於普通教学医院的根本所在。
从0到1的突破，一定是研究出来的。
而不是复制其他的1！
郭子源深吸了一口气後，靠着窗户忖了一觉。
十点左右，安岳再次发来了今日的科研进度报告。
郭子源回道：「我在车上，回家之後再看，或许明天看。」
郭子源发完信息後，没想到安岳秒回了，而且她提议，她要开车接郭子源。
下了高铁之後，郭子源在停车场里看到了一台代步，未上牌的别克。
价格不贵，也就是十几万的样子，这是安岳全款都买得起的。
郭子源围着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安岳，你这是彩票中奖了吗？你竟然舍得浪费钱买车？」
「你不是笃定了要先买房的嘛？」
安岳说：「郭医生，先上车吧，我也觉得没车不方便。」
「买房的事情，再往後推吧。」
「打车其实也挺费钱的。」
郭子源於是就坐在了副驾驶位：「这台车落地多少钱啊？」
郭子源其实也想给自己整一台了。
自己开的车，是师爷的，郭子源只有使用权，总是没那麽得劲儿。
男人的车是座驾，每个人都会想有一辆的。
「十六万左右。很便宜。」
「但不是最便宜的。」安岳补了一句。
她似乎很在意郭子源对她的评价，特别是现在，越来越在意了。
「我晚上吃过了，直接回吧。」郭子源说。
「好！」安岳没多问为什麽。
……
不过，让郭子源比较意外的是，安岳并没有先送郭子源回他所在的小区，而是一路带着郭子源去了她租住的小区。
「欸？」
「你这不对啊？」郭子源问。
「郭医生，没什麽不对的，我带你上去，是有事情的，我新买了一整套外科操作练习的器械。」
「想让你帮我看看我的学习进度！」安岳竟然如此说。
郭子源愣了愣，认真地看了看安岳。
安岳马上有些迟疑起来：「郭医生，你很累吗？如果很累的话，我先送你去休息。」
「也不是很累，走吧。」郭子源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安岳啊，你不用想着在操作技术上再弯道超车的事情了，你超不过我的！
可是，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人都要有斗志，才能找准自己的目标。
但是，郭子源总有一种感觉，自从安岳的那个叫『刀刀』的室友来了宜市後，安岳整个人的个性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或者说，自从上次安岳表白之後，她整个人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最开始的清高和高冷，拒人千里之外。
也不是後来，她一个人默默咀嚼自己情绪时的收敛。
与之前的安岳比起来，现在的安岳，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和思念、目标的人。
……
汉市，汉市人民医院，脊柱外科，主任办公室！
丁先琦推开门後，就看到了里面坐着六个人。
骨科大主任吴建国，创伤骨科的安陆明，手外科的龙海涛，运动医学、关节外科的行政主任以及脊柱外科的於玲教授都在。
「吴主任，安主任……」丁先琦一一问好。
「先琦，你先坐。」吴建国客气地喊丁先琦坐下，而且於玲教授还给丁先琦推了一杯茶过去。
龙海涛最先问：「丁先琦，安主任所说的东西，是真是假？」
「你们这个搞职称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一点铺垫都没有，主治都还没考，就要直接徵调成副主任医师？」
安陆明马上接话了：「龙主任，目前的问题是，这个不是从下往上的申请，是上面有人问了这个事情。」
「这是一个机缘。」
「有一说一，郭子源的个人能力和临床、科研产出，我们有目共睹。」
「郭子源拿个副高，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让哪一个副高和郭子源碰一碰来嘛！」
「无论是临床操作还是科研能力还是理论储备，郭子源只要逊色随便一个人，我喊他爹！」
吴建国马上骂人了：「安陆明，这里是主任办公室，不是菜市场里的泼妇骂街。」
「注意你的用词！」
於玲教授是脊柱外科的二病区主任，也是骨科副主任之一：「安教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海涛当年，也是在三十二岁，升了主治三年之後，才破格申请了副高。」
「现在，郭子源连主治都不是，跨步确实大了点。」
安陆明拍了拍桌子上的政策法案：「於主任，问题是，现在这个东西，他没规定一个人破格申请副高必须要是中级职称啊！」
「郭子源所做的成绩，是符合破格政策的！」
「他才二十七岁。」於玲说。
安陆明：「其他专业，二十七岁的教授博导都不乏了，凭什麽郭子源就不能破格申领副高？」
於玲：「安主任，你别混淆视听，你给他搞一个副研究员甚至研究员，搞一个副教授、博导，都没人敢有意见。」
「论文摆在那里，一目了然。」
「但专业技术的副主任医师？」
安陆明拍了桌子：「这是人社局的政策，我们所有人的专业职称，都是从这里拿的。」
「他们给，就拿，不给，就算球，有什麽不好意思申请的呢？」
「我们不偷不抢，也不走後门！」
「目前没这样二十七岁的专业副高先例啊。」於玲。
「人走出来了，就成了先例。」安陆明保持自己的意见。
丁先琦看着众人吵得不可开交，内心一阵阵抽搐。
他想过这一天会来，但没想过竟然来得这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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