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林很想问一下李二,枯燥的旅行中,如果你发现这么好玩,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能忍住?
你忍得住吗?
你都忍不住发动玄武门政变了,你怎么可能忍住这么快乐的事情呢?
所以,事已至此,元林真不知道自己能和李世民说什么。
门外的尉迟敬德反而觉得,这哪里是找这个庞修远来这里骂一顿?
这分明就是在狠狠地骂自己!
人家这么好的一个官员,你说人家想造反,想成为第二个大贤良师张角?
真发生那样的事情,长安的大军朝发夕至,荡平九嵕山就跟玩儿似的。
李世民凝视着元林:“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
还真有!
元林清了清嗓子,干脆又喝了一口茶,李世民见着茶壶空了,就冲着外边喊了一声:
“重新上一壶茶,再上一些点心——”
“陛下,点心哪够啊?臣这几天在工地上,虽然说不上出生入死,可是也扎扎实实地干了好几天,上点肉吧!”
尉迟敬德在心里一个劲儿吐槽起来,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真是没有边界感啊!
你一个五品官员,那么高的俸禄,自己等会儿到外边去吃顿好的不行吗?
还给陛下提上要求了?
你以为你是卢湛清啊?
随后,屋内传出李世民的声音:“上一桌好酒菜!”
尉迟敬德咬咬牙,应了一声后,转身退走。
行!
你真是卢湛清。
元林真是没有和李世民客气,相反这样子落在李世民眼中,反而成为了忠贞至纯的表现。
讲人话就是——李二觉得这个大臣有一颗赤子之心,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和坏心思,想什么就直接说,有什么就直接做。
你这厮,真是让我感觉像是遇到了卢卿一样啊!
想当初,卢卿也是这么直接的,他第一次来提供情报,就很直白地说要金子,还担心被长孙无忌给贪墨了。
长孙无忌很少骂脏话的,但是那次李世民听到长孙无忌真的骂脏话了。
一个有着赤诚之心,还不惧个人生死的大臣,用好了 ,那真的就是镇国神器啊!
李世民现在看着眼前的元林,真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感觉。
“陛下吃吗?”
门口,尉迟敬德听着元林问话的声音,也是相当无语地在心里吐槽了起来:你还怪有礼貌的嘛?
你咋不问一问老子吃不吃?
屋内,李世民摆手说:“不用。”
于是,元林真的伸长脖子朝着门口问了一句:“鄂国公吃吗?”
尉迟敬德:哎呀,我真该死!我怎么可以这样想人家呢?
“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多添一双筷子。”元林笑着把筷子递给尉迟敬德。
李世民表情有些僵硬:你真吃啊?真不再问一下我?
元林和尉迟敬德两人酒足饭饱,李世民真就在边上看着。
“陛下宽厚至此,臣不知何以为报!”元林拱手致谢。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无须如此,现在,把你心里的话说给我听听。”
元林点头,缓缓说道:“陛下让臣下说,臣下自然不敢不说,只是臣下不太确定陛下想听的是哪一方面的?”
李世民稍加思索:“就说你在工地上的见闻如何?”
“工地上边,监工驱使役夫,如同驱使牛马一样无情,动辄打骂,辱及先人者数不胜数。”
元林神色平常:“臣下隐姓埋名混入工地,只是两三日时间,臣的祖宗就不知道被人问候了多少次。”
尉迟敬德真是个老实人:“问候你祖宗?这些监工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元林看着尉迟敬德吃饱喝足后清澈的眼神,嘴角动了动,开口道:“我日你仙人这种问候。”
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桌下的手捏紧了拳头,很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李世民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尉迟敬德,然后转而看向元林:“辱及先人者,着实可恶。”
“这还不算什么。”元林摇头道:“监工动辄用鞭子抽打役夫,臣亲眼看着,并非是役夫们耍滑偷懒,而是监工本身凶恶,为了催赶工期,所以走在工地上,随意看谁不顺眼,就用鞭子抽谁一下。”
“被打之人,常常因为惧怕监工刁难,而忍气吞声。”
“其余亲族之人,也同样因为惧怕,而不敢为其发声。”
“此其二也。”
元林对着李世民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然后接着道:“其三,工地上,临泉县本地的役夫自筹粮食服徭役,外地过来的役夫,因为距离家很远,所以朝廷提供粮食。”
“朝廷提供粮食的标准是粟米两升一个役夫,但实际上——”元林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只有臣手掌一半大的两根饼子,里边还混了粗糠。”
李世民闻言,脸色微微一怔,边上的尉迟敬德也露出哑然之色。
元林接着道:“吃的时候,还得小心谨慎,因为里边混了泥沙石头,很容易硌到牙齿。”
李世民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尉迟敬德:
“你不是说,你自信询问过在这里当值的将作监丞还有将作主簿?”
尉迟敬德后背上“唰”的一下就冒冷汗了,急忙站起身来抱拳道:“陛下,臣确实是询问过了,他们……他们的回答,都是按照朝廷规定的制度供应伙食的。”
“罢了!”李世民脸色难看,挥了下手,让尉迟敬德坐下,看向元林:
“这些事情,非亲眼见着,谁相信?”
元林摇摇头,继续说道:“因为陛下下令赶工期,谁都知道吴王的灵柩还停在祠堂偏房没有下葬,所以导致整个工地的役夫人数超过一万。”
“那么,按照朝廷的规矩来说,原本是十个人住一个窝棚的,结果现在变成了三四十人住一个窝棚。”
元林长叹一口气:“原本的窝棚,十个人就已经很挤,现在塞进去三十六个人,陛下知道那里边是什么怪味儿吗?”
“我那个窝棚里边有三十六个人,昨天晚上我被熏得实在是受不了,出来透透气,还看到了蹲在不远处随地拉屎的鄂国公。”
元林扭头看向边上臊得脸红的尉迟敬德:“鄂国公,你在工地随地大小便,这我没有冤枉你吧?”
“啊?我——”尉迟敬德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说我其实是在监视你?
李世民无语地看了一眼尉迟敬德,终于是忍不住敲了一下面前的矮几:“讲究一点啊!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难道忘记了随地大小便这种习惯不好?很容易引发疫病?”
终究是尉迟敬德扛下了所有,他羞愧地低下头:“臣知道了。”
元林就着这个问题,接着说道:“二十多个人挤在拥挤的窝棚里边睡觉,姑且不说气味难闻的问题,这本身就已经非常容易滋生疫病了。”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马上得天下,爱兵如子,那么也请陛下把天下的役夫们,天下的百姓们,当做人来看。”
元林拱手看着脸色有些难看的李世民:“如果陛下允许的话,臣其实很想带着陛下体验几天役夫们的生活,如此陛下就能明白,何为水深火热了。”
不等脸上露出“卧槽”之色的李世民说什么,元林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来都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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