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组的会开在档案馆地下二层。老鬼平时不让人进这间屋子，今天破例，因为事情已经大到藏不住了。
屋子不大，一张老榆木桌子，五把折叠椅，墙上钉了张江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十几处****。马旭东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搁，投影打在对面白墙上，第一张图就是瑞丰达贸易的股权关系图，张敬之的名字用红圈框着，陈建国三个字在底下分了三个岔。
“我把话先说头里。”老鬼坐在桌子最里面，背后是档案柜，面前搁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的茶颜色跟酱油汤似的，“林小棠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失联的。老鬼安插她到沈知言身边，一是贴身保护，二是当联络暗哨。她身上有两套定位，一套手机，一套藏在鞋底。手机信号十一点零三分消失在三元巷西口，鞋底信号十一点十七分出现在城西工业园附近，然后被干扰了，到现在没恢复。”
“城西工业园。”陆峥在地图上把位置标出来，“那一片全是废弃厂房和仓库，阿KEN那辆面包车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城西。”
“对。我调了工业园外围的治安监控，阿KEN的面包车十一点半从园区北门进去，之后没再出来。”马旭东敲了两下键盘，墙上换了一张图，是工业园内部结构，“园区一共三个出口，南门和东门都有监控，北门没装，因为那边是个断头路，出去是铁路线。阿KEN走北门进的，大概率也从北门出，但铁路沿线没有摄像头覆盖，没法追。”
“林小棠最后的位置？”夏晚星问。
“鞋底信号消失前最后定位在园区东北角，C7栋仓库附近。我黑进了园区的物业管理系统，C7栋是空置的，没人租，但过去三天的用电记录显示，C7栋的配电箱每天凌晨都有两到三小时的小幅用电波动，跟电热水壶和电暖器的功率曲线吻合。有人在里面住。”
老鬼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那就今晚摸进去。陆峥带人进去搜，夏晚星在外围接应，马旭东负责通信压制——把园区周边五百米内的所有民用信号全给我压住，阿KEN要是想打电话求援，让他拨不出去。”
“等等。”陆峥抬手，“陈默那边什么反应？林小棠是他的下属，他要是知道人被‘幽灵’绕过他绑了，不可能没动作。”
夏晚星接话：“我盯了他的手机定位，他下午从面粉厂离开之后没回支队，也没回家，手机信号一直在城西那一带晃荡。他可能也在找林小棠。”
“那就把他也算进去。”老鬼想了想，“陆峥，你进园区之前，先给陈默发条匿名消息，告诉他C7栋仓库有异常用电。让他替咱们探个路。他带人去了，咱们跟在后面收网。”
“他要是带的是刑侦队的人呢？”
“那更好。阿KEN看见警察，要么跑要么藏，不管哪种都会暴露位置。你趁乱进去找林小棠。”
会散了之后，陆峥和夏晚星分头准备。陆峥换了身深色运动服，揣了把折叠刀、一卷胶带、一副手铐，外加马旭东特制的信号***——巴掌大的黑盒子，开关一按，周围三十米内的手机信号全断。夏晚星在外面车上待命，后备箱里搁着两把防暴叉和一套急救包。
晚上九点四十，陆峥蹲在城西工业园北门外的铁路涵洞底下，给陈默发了条匿名短信：“C7栋仓库，今晚有动静。你的人在里头。” 发完等了五分钟，陈默没回，但马旭东在耳机里说：“陈默的车动了，从城西派出所方向往工业园开，车上两个人，司机是陈默本人，副驾驶坐了个穿制服的。”
“他还真带人来了。”陆峥咧嘴，“行，让他打头阵。”
陈默的车从北门开进去，车灯直直扫过C7栋仓库外墙。他下车之后转了一圈，站在仓库门口拿手电往里照，旁边那个穿制服的掏了钥匙就要开门。陆峥在涵洞底下看得清楚——陈默摆手拦住了那个制服，自己蹲下去看门锁，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在给谁打电话？”夏晚星在耳机里问。
“不知道。但看他那表情不像在报警。”陆峥眯眼瞅着，“他脸上带着笑。跟人说话那语气——挺恭敬的。”
陈默打了大概两分钟电话，挂了之后冲那个制服挥了挥手，两人上了车，开走了。
“走了？”夏晚星意外，“他大老远跑来，看了一眼就走？”
“他不是来看林小棠的。”陆峥心里一沉，“他是来确认林小棠在不在。现在他确认了，打电话跟‘幽灵’汇报了。‘幽灵’让他撤，他就撤了。”
“那林小棠……”
“还在里头。陈默撤了说明‘幽灵’没让他接手，阿KEN今晚可能要转移人。”陆峥把***开关摁开，揣好折叠刀，从涵洞底下钻出来，“不等了，我进去。你在北门外面等着，我找到人之后往北门带，你开车接应。”
他贴着厂房外墙摸进园区，走了大概两百米，绕到C7栋仓库背面。仓库后头有个装卸货平台，平台底下是空的，铁皮围裙板有几块被人撬开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陆峥侧身钻进去，底下全是碎砖头和油污，头顶的平台上传来脚步声。
他蹲着没动，听了半分钟。平台上至少两个人，一个脚步沉，走来走去不停歇，一个脚步轻，偶尔挪一下，像坐在椅子上。然后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水泥板听不太清，但能辨认出阿KEN的口音——那个尾音老往上挑的腔调，跟夏明远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给陈默打电话了？他怎么说？”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幽灵那边说让我们今晚把人转走，两点之前送到码头。”
“转哪儿？”
“船上。具体哪条船等通知。”
阿KEN骂了一声：“麻烦。高天阳刚死，现在又绑个丫头，幽灵到底想干什么？”
“你管他想干什么。干活拿钱，别多问。”
陆峥没再听下去。他从装卸平台另一头翻上去，贴着仓库后墙溜到侧面一扇小门前。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头堆着废弃的包装箱和铁架子。他侧身挤进去，顺着货堆之间的缝隙往仓库深处摸。
走了大概二十米，听见林小棠的声音了——她在骂人。中气挺足，嗓子没哑，说明没受大伤。
“你们这帮孙子，有本事把我手解开，咱俩单挑！绑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爹妈教你这么办事的？”
阿KEN在笑：“小姑娘嘴挺厉害。等上了船，你跟船老大慢慢骂。”
“你他妈才小姑娘！我二十八了！少套近乎！”
陆峥差点笑出声。他顺着货架摸到仓库中间，隔着两排铁架子看见林小棠被绑在一把折叠椅上，手脚都缠了胶带，嘴角破了点皮，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眼神贼亮，东张西望的，明显在找逃跑机会。阿KEN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吃盒饭，另一个胖子蹲门口抽烟。
陆峥摸出折叠刀，把刀片打开，在铁架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小棠耳朵动了动。她反应极快，立刻开始大声骂：“你们那个盒饭是偷来的吧！米是陈米，肉是僵尸肉，吃了拉死你——”
阿KEN被骂得烦了，扭头冲胖子喊：“把门关严实点，别让这丫头嚷嚷出去。”
胖子站起来去关门。陆峥趁这工夫从铁架子后面闪出来，两步蹿到林小棠身后，一刀割断她手腕上的胶带。林小棠愣了一下，看清是他之后没喊，反而骂得更起劲了：“阿KEN你个怂货！有本事把我解开咱俩练练——”
阿KEN端着盒饭转回头：“你嚷嚷个屁——”
陆峥已经割开了林小棠脚腕上的胶带，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铁架子后面一推。阿KEN看见人了，盒饭往地上一砸，从腰后摸出把短刀就扑过来。
陆峥没跟他硬拼。他往货堆中间钻，靠着铁架子绕圈。阿KEN追了两步，被地上的包装带绊了一下，陆峥顺手抄起一根铁管往他小腿上抡，阿KEN侧身躲开，短刀划过来，陆峥拿铁管一挡，刀锋在铁管上刮出一溜火星子。两人你来我往干了四五下，阿KEN身手确实好，但陆峥不跟他打正面，绕来绕去专往障碍物多的地方钻，阿KEN的短刀发挥不出优势。
胖子从门口跑回来帮忙，林小棠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空酒瓶，照着胖子后脑勺来了一下，咣的一声，胖子趴地上不动了。阿KEN见势不妙，不追陆峥了，转身就跑。陆峥没追，拽着林小棠往仓库后门跑：“别追了，先撤！”
两人从后门出去，绕过装卸平台往北门跑。夏晚星的车已经停在北门外面了，车头朝外，引擎盖开着散热。林小棠上了后座，陆峥跳上副驾驶，夏晚星一脚油门冲出去。后视镜里，阿KEN从仓库侧面追出来，站在空地上骂了一声，没再追。
车上了大路，林小棠瘫在后座上喘气：“你们来得还挺及时。再晚半个钟头我就得上船了。”
“船上往哪儿开的？”陆峥问。
“不知道。但阿KEN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一句‘幽灵说送到瑞丰达的码头’。瑞丰达——不就是你们查的那个公司吗？”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一眼。瑞丰达有码头？马旭东刚才的股权图里没标出实体资产，只查了贸易和投资。如果瑞丰达有自营码头，那“幽灵”的物流通道就有了着落。
“林小棠，”陆峥扭头看她，“你在仓库里还听见什么了？”
“阿KEN跟那个胖子聊了几句。胖子说‘幽灵最近脾气不好，催得紧’。阿KEN说‘催什么催，东西还没凑齐呢，光把人送走有什么用’。我就听见这些。”
“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们提到‘沈知言的硬盘’和‘张敬之的保险柜’。好像这两样东西凑齐了才能交差。”
陆峥把这条信息发给老鬼。老鬼回了四个字：“回来细说。”
到了安全屋，方卉先给林小棠检查了一遍，除了嘴角破皮和手腕勒痕，没别的伤。林小棠灌了两杯水，吃了个面包，缓过劲来之后坐在沙发上骂了整整五分钟，把阿KEN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等她骂累了，老鬼才开口：“小棠，你之前在张敬之实验室待的时间最长。他说‘东西还没凑齐’，除了硬盘和保险柜，你觉得还会有什么？”
林小棠想了半天：“张老师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半夜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我有一回给他送夜宵，看见他在电脑上画一张图，有点像……像卫星的轨道示意图。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小棠你帮我记着，卫星上的东西不能只放一份，得有个备份。备份在谁手里我还没想好’。”
“备份。”老鬼眼睛亮了，“张敬之把‘深海’计划的某样关键数据做了备份，存在别的地方。保险柜和硬盘是两个线索，但他真正的后手可能还有第三个。”
“那第三个在哪儿？”
“他说‘备份在谁手里我还没想好’——说明他死之前还没定。但他死前一周改过实验参数，还让林小棠买保险柜。这中间可能还有别的动作。”
陆峥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敬之死前一周改实验参数——他改的是什么参数？”
林小棠摇头：“不知道。但改完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棠，有些东西藏得太深了，反而找不到’。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实验数据，现在想想，可能是在说备份藏的地方。”
老鬼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张敬之的保险柜被陈默以证物名义搬走了，登记表上写‘已销毁’。但陈默自己也在找硬盘和保险柜——他要是真把保险柜销毁了，就不用找。说明保险柜里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既不是陈默，也不是幽灵。”
“是张敬之自己。”陆峥接话，“他提前把东西从保险柜里拿出来，藏到了别处。陈默搬走的是空柜子。”
“对。那东西现在在哪儿？”老鬼看着林小棠，“你再想想，张敬之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让你帮他寄过什么东西？”
林小棠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一回！张老师让我帮他寄了个快递，收件地址是城北一个老小区，收件人写的‘周老师’。我当时问他周老师是谁，他说‘我以前的一个学生，现在改行了’。快递盒不大，扁扁的，摸着像本书。”
“周老师。”陆峥脑子里翻了一下，“于振海笔记本里撕掉的那页，写的是‘照片我搁在……’后面断了。有没有可能他搁在了‘周老师’那儿？”
老鬼点头：“于振海跟张敬之、刘振国当年是一条线上的。刘振国留了录音，于振海留了照片，张敬之留了备份。三个人各留一手，互相不知道对方留了什么。现在刘振国的录音在咱们手里，于振海的照片也拿到了，就差张敬之那份。”
“城北老小区，姓周。”陆峥站起来，“我明天去查。于振海肯定知道这个‘周老师’是谁。”
“慢着。”老鬼抬手，“陈默今晚在工业园门口打了个电话给幽灵，幽灵让他撤他就撤了。说明他还没倒向咱们。但他去工业园之前，在面粉厂看了你给他的那张纸。夏晚星，你给他发条消息，告诉他林小棠被阿KEN绑了，看他怎么回。”
夏晚星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林小棠被阿KEN绑架，刚救出来。你今晚在工业园干什么去了？”
等了五分钟，陈默回了，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
夏晚星又发：“你不知道阿KEN绑人，还是不知道幽灵让你撤？”
这回陈默回得快：“都有。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夏晚星把手机递给老鬼看。老鬼扫了一眼，搪瓷缸里的茶喝完了，他抹了抹嘴：“明天你去见他。带上录音设备。他说什么，全录下来。”
“他要是反悔呢？”
“反悔你就走。但他要是真知道点什么，这一趟就是分水岭。”老鬼看了陆峥一眼，“你明天去城北找于振海问‘周老师’的事。两条线同时走，看谁先出结果。”
陆峥点头。散会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出了档案馆，站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夏明远说的那句话——陈默打电话给幽灵请示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一个给对面当狗的人，什么时候会开始琢磨“我是不是跟错了主子”？
大概就是从发现自己爹的名字出现在对面账本上的时候。
明天看陈默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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