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意识重新落回身体。
刘年睁开眼时,仍旧躺在三姐怀里。
风沙擦过脸颊,有些疼。
三姐双手捧着他的头,白纱罗裙沾满沙尘,眼睛都已经哭红了。
她在心疼。
刘年怔望着眼前的人儿,千年以来的相思之苦,一下子涌上心头。
那些刚找回来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意识回归而淡去。
反而更清楚了。
溪边浣衣的姑娘。
山中那间小屋。
树下私定终身。
还有他走下山坡前,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
这一眼,竟隔了千年!
刘年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他真的找了她一千年。
原来,她也真的等了他一千年。
可笑的是,这些天,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把她当成群里喜欢胡思乱想、说话温柔的三姐。
他甚至还曾当着她的面,谈起戚镇山。
谈起那个负了她千年的将军。
而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可为何两人的缘分如此坎坷,如今,自己想起来了,可她......却不记得了!
三姐见他醒来,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可看到他落泪,眼底又浮现出慌乱。
刘郎为什么哭?
难道是伤势太重?
还是自己方才替他接骨时,弄疼了他?
她刚想低头查看,刘年却猛地撑起身子,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芸纱!”
这一声唤,几乎脱口而出。
三姐身体一僵。
刘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生怕怀里的人再次消失。
“我知道,我这样叫你,会让你觉得唐突。”
“我也知道,我突然抱你,会让你觉得我轻浮。”
“可是……”
刘年的声音哽住了。
他有太多话想说。
千年前欠下的誓言,离开时没能说完的嘱托,还有那些战场上无数次想活着回来告诉她的事情。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
“芸纱,我全都想起来了。”
眼泪顺着刘年的脸颊落下,砸在三姐肩头。
“我记得那条溪,记得你替我包扎伤口,记得你把家里仅剩的粮食煮给我吃。”
“我也记得,那天离开村子时,你一直站在后面看着我。”
“我走了很远。”
“可我每走几步,就想回头看你一眼。”
三姐的身体开始颤抖。
刘年却没有察觉,只顾着把那些迟到了千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我该怎么补偿你?我该怎么爱你?”
“我该怎么告诉你......千年来,我对你的思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刚找回记忆的狂喜,瞬间被现实打破。
她不记得了。
当初,自己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
如今他想起来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多荒唐!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差那么一步。
“可是……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轰!
三姐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惊雷,直接劈进刘年脑海。
他整个人僵住了。
风还在吹。
细沙从两人身边滚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刘年甚至怀疑,刚才那句话只是自己的幻听。
“我都记得!”
三姐再次开口。
短短四个字,被哭腔碾得支离破碎。
刘年猛地松开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推到自己面前。
他盯着三姐的眼睛,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记得?”
三姐凄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着。
“郎啊。”
“你以为千年的执念,是说消便能消的吗?”
刘年怔住了。
“可是……可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恍然大悟。
有些东西可以从记忆里抹掉。
可心呢?
一个人守在村口等了五年,青灯古佛又等到死,死后仍然守着那句承诺。
这样的执念,怎么可能轻易地被抹去?
“所以……”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
“这些天,你只是在装作不知道?”
三姐伸出手,心疼地擦去刘年脸上的泪。
她等得太久了。
久到早已不敢奢望这个男人还能回来。
可即便所有人都说戚镇山负了她,即便连她自己的记忆都曾告诉她,那个人没有回来,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相信,我心中的大将军,为国,为民,所行皆是大义。”
三姐的声音很轻,眼神却一点点坚定起来。
“我也相信,我心爱的夫君,不是会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你何时才能想起妾身。”
“可妾身愿意等。”
“五年等不到,便等十年。”
“十年等不到,便等百年。”
“一百年还等不到……”
她顿了顿,泪中带笑。
“那就等一千年。”
刘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回怀里。
“芸纱!”
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双手抓紧他的衣服,像是要把千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刘年也哭了。
不是悲恸。
是那口压在心中一千多年,始终不敢吐出的气,终于散了。
原来她没有忘。
原来他也没有真的失约。
他们只是隔着战乱,隔着生死,隔着被抹去的记忆,绕了太远太远的一段路。
好在,终于见到了。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
三姐垂下眼帘,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羞涩。
“妾身在这里等夫君时,做了些事。”
“夫君可愿随我去看看?”
刘年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三姐眼中顿时多了一抹欢喜。
她牵住刘年的手。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风沙消失了。
耳边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山林中湿润的草木气息。
刘年睁开眼,整个人忽然定在原地。
“这里……”
青山,溪流。
那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还有远处炊烟般的薄雾。
一切都与千年前一模一样。
“夫君,妾身如今已是地缚灵。”
三姐站在他身旁,轻声解释。
“桃木剑中,便是妾身的天地。”
“等你的这些日子,妾身无事可做,便将这里一点一点变成了从前的模样。”
刘年放眼望去,眼眶再次湿润。
这里......
确实是千年前,他第一次与沈芸纱相遇的地方。
这里的青山,这里的溪水,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那间小屋。
墙壁有些旧,院中摆着木盆,檐下还挂着一件没有收回去的衣裳。
像是他们从未离开过。
屋旁的大树依旧枝繁叶茂。
刘年停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
“这里,是妾身与夫君拜堂的地方。”
三姐走到他身边。
“对!”
刘年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他记得那个夜晚。
没有宾客,没有红烛,也没有一场像样的婚宴。
他们只是在树下拜了天地,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
可后来,谁都没能白头。
“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三姐愣了一下,随即抿唇轻笑。
“我知道。”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刘年看向不远处的小屋。
三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颊一下子红了,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中。
屋内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而是到处挂满了红绸。
桌上放着两只酒杯,床榻也重新铺过,红色帷幔垂在两侧。
烛火摇曳,把满屋映得暖融。
刘年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迈步。
“这是……”
三姐低下头,没有回答。
刘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婚房本该由我来布置。”
这一千年,她究竟独自在这里想过多少遍?
一块红绸,一对酒杯。
她是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无妨!”
三姐走到床边,拿起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红盖头。
“你我既已拜过天地,便是一体。”
“谁来布置,又有什么分别?”
她将红盖头轻覆在头上。
“夫君,你我虽在树下起过誓,可终究还没有……”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刘年了然。
他走到桌边,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三姐面前。
“芸纱。”
“这杯合卺酒,你可愿与我共饮?”
红盖头下的人轻轻点头。
三姐接过酒杯。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刘年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手指捏住盖头一角。
明明只是掀开一块红布,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红盖头缓缓落下。
三姐抬起头。
她眼中有羞涩,有欢喜,还有等了千年之后,终于等到的幸福。
刘年的眼睛又红了。
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活人化作白骨。
久到王朝更迭,山河变换。
久到再次相见时,彼此已经隔过了一次生死。
屋中红烛轻晃。
他俯下身,将等了自己千年的女子,缓缓扶倒在铺满红绸的床榻上。
外界。
荒漠依旧风沙漫天。
桃木剑斜插在沙地里,剑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纷乱。
过了没多久。
剑身,微微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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