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
团部礼堂。
虽然还没到达会议的时间，可整个礼堂里此刻已经是人声鼎沸。
这一次来的全是各个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加上各营的营长、教导员。
可以说是全是一群互相熟悉的转业老兵，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关山河，今天特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他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那是一个极其惹眼的黄金位置。
坐在他右侧的一个老熟人，熟练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
「老关，你们六连这几天够得瑟的啊。」
老兵擦了根火柴，点燃香菸。
「我可听说老王说，你们连那些小伙子，天天在驻地里牵着那三头牛溜达，恨不得给牛身上挂个红绸子。」
关山河听到这话。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乐开了花。
「那是！」
「那可是老子凭真本事赢回来的家当！」
「这也就是冬天，雪太厚！」
「要是搁在春天，我高低得让那三头牛把你们三营的驻地给犁上一遍，让你们开开眼！」
周围的几个连长顿时不乐意了。
四连连长拍了拍桌子。
「老关，你少拿牛说事，那畜生再能干，还能抵得上我们四连几十条能端枪能挖沟的汉子？」
「咱们今天可是来开春耕筹备会的。」
四连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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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听说了，兄弟团那边，人家喊出来的春耕口号是两万亩起步。」
「咱们团底子薄，但怎麽着也不能被人家比下去。」
边上老兵紧紧盯着前方的木头讲台。
「我们二营私下都开过会了。」
「没别的废话，今年雪一化，我们吃住在地里，我们的目标就是一万亩！」
这个数字一出。
周围的连长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亩，就算平均分摊到一个连队头上，这是要让人不吃不睡的抡锄头啊。
显然这是真打算拼命了。
关山河却嗤笑了一声。
他伸手拍了拍边上那个老兵的肩膀。
「老刘啊老刘，你这就是死脑筋。」
「光凭膀子力气硬干，那是傻把式！」
关山河故意清了清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
「你们也别瞎猜了。」
「今年的春耕规划，是筹备组搞出来的。」
「筹备组是谁在当家？」
关山河竖起大拇指，重重的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江朝阳！」
「那可是俺们六连的兵！」
「吃我们六连的饭，喝我们六连的水，那是我亲自带出来的纯正的六连人！」
关山河的腰杆挺得笔直。
「这规划怎麽做，章程怎麽定，那朝阳能不清楚？」
「他能向着外人？」
关山河砸吧砸吧嘴，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我早就跟朝阳交代过了。」
「咱六连是冬季生产标兵，好地、肥地，那必须得紧着先进的连队来！」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个大圈。
「我们六连离乌苏里江不远，边上就有片水草最丰美的湿地，我估摸着最少三千亩起步！」
「再加上我们的人力、牛力！」
关山河拍得大腿啪啪作响。
「今年秋天，保证我们开最多的地打最多的粮」
周围的连长们一个个听得牙根痒痒。
却又无可奈何。
江朝阳确实是六连的人，再加上这种地形带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任谁都眼红。
就在大家准备出声反驳的时候。
团长林秉武走在最前面。
政委李远江紧随其後。
在他们两人身後，江朝阳和肖明每人抱着一大摞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牛皮纸文件，默默的跟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林秉武大步走上讲台。
「都吵吵什麽呢！」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争地盘、吹牛皮！」
「还一个连队三千亩？」
「你们连都当铁牛使啊！」
「给你关山河能耐的，你咋不上天把玉皇大帝的菜园子也给刨了？」
关山河被点了名，脸上一红，後面却没接话。
林秉武收回目光，在讲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定下咱们团明年的春耕计划！」
「文件已经写好了。」
林秉武转头看向江朝阳。
「小江，发下去，让他们这帮大老粗好好学学！」
江朝阳点了点头。
他和肖明一左一右，沿着过道，将那份沉甸甸的《纲要》挨个发到各连连长和指导员的手里。
走到第一排时。
江朝阳把一份文件放在连长关山河面前。
关山河迫不及待的一把抓过文件，还不忘冲着江朝阳挤眉弄眼。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朝阳，好样的。」
「回去老子让她们给你单开小灶，吃纯肉馅的饺子！」
江朝阳看着关山河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他没接话。
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又把文件发给旁边的指导员王振国一份。
随着所有文件发放完毕。
江朝阳和肖明走回讲台侧面的长条桌前坐下。
台下的纸页翻动声响成一片。
这些老兵大多文化程度不高，看冗长的文字很吃力。
但他们对数字，尤其是土地的亩数，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不过半分钟时间。
礼堂里的翻书声突然停滞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压抑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二营营长李大栓。
他猛的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团长！」
「这筹划组的人是不是昨晚喝了猫尿了？」
「咋还能把数字给写错了！」
林秉武沉稳道。
「哪里写错了？」
李大栓急得直跳脚。
他一把抖开文件第一页，指着上面的黑色加粗字体吼道。
「这里！」
「第一年度全团开荒总面积：6000亩！」
「这後面是不是漏写了个零？」
「要是没漏写，咱们团三千多号人，一整个春天就刨这六千亩地。」
「平均一人两亩地？」
「这不是让兄弟部队看咱们的笑话吗？」
「说出去咱们都没脸见人了。」
此言一出。
礼堂里瞬间议论起来
「是啊！六千亩，这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我们一个连都能开出一千亩！」
各种质疑和不满的声音瞬间沸腾起来。
林秉武没有发火。
「没漏写！」
「这就是最终的规划！」
「但是李大栓你眼珠子是不是让门给挤过？上面写着精耕两个字被你扔脑後了是吧！」
「我不是让你开完之後，撒上两粒种子就算完了。」
「那样除了浪费精贵的种粮，不会有太多收获。」
「而且全团这六千亩是硬指标。」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各个连队的定额和具体的地块划分。」
林秉武指着台下这群骄兵悍将。
「你们一个个不是挺能耐吗？」
「自己往後翻，看看你们连分到了多少！」
「当然，如果你们能完成这份指标，额外开出的地，我就算你们的功劳。」
「可我丑话说到前头，我们团最後是以秋收的粮食产量算功劳。」
「要是光开一堆荒地，没粮食，那你们来年就等着吃土吧！」
听到这话。
所有连长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的翻找後面那份《各连队开荒区域及定额划拨表》。
关山河刚才还在心里犯嘀咕。
但他转念一想。
总数只有六千亩，那说明好地、肥地更稀缺了！
朝阳肯定把最大的份额都扣给了咱们六连！
说不定这六千亩里，有一半都是六连的。
他急吼吼的往後翻。
视线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飞速搜寻。
终於，他看到了「一营六连」这四个字。
关山河把文件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
第一行字就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六连驻地西侧连片湿地，及北侧原始红松林带，划定为生态保护红线区域。」
「任何连队，严禁以任何形式进行砍伐焚烧与垦荒破坏！」
关山河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那片沿江的湿地，可是他惦记了整整一冬天的肥肉啊！
他甚至连春天下第一把火烧草根的人选都定好了。
结果现在。
白纸黑字，严禁动土！
这还不算完。
关山河目光继续往下挪。
他迫切的想知道，不让动那片湿地，那到底给六连划了多少开荒面积。
很快，他找到了那行字。
「一营六连，1956年度第一阶段开荒定额：二百八十亩。」
「主要种植作物：一百亩春耕小麦，八十亩早熟大豆与一百亩土豆轮作。」
礼堂里依然有些嘈杂。
但关山河的耳朵里，却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两百八十亩？
关山河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把文件凑得更近。
确确实实。
是两百八十亩。
关山河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连里整整五十多号青壮劳力！
还有三头全团最壮的耕牛！
还有一匹跑起来能带风的顿河马！
他带着这麽豪华的家当。
就让他在春天里，去刨那两百八十亩地？
这他娘的。
他们带着这几头牛随便在雪地里撒个欢儿，跑两圈的范围，都比两百八十亩地大啊！
关山河猛的抬起头看向坐在讲台侧面的江朝阳。
江朝阳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似乎是察觉到关山河那道激动的目光。
江朝阳微微偏过头，迎着关山河的视线。
他没有躲避，只是嘴角轻轻抿起，冲着关山河点点头。
可这对关山河来说，简直比直接甩他两个巴掌还要难受。
这就是你小子说的紧着咱六连来？
这就是你给老子争取的好处？
怎麽自家辛辛苦苦养出来的水灵灵的白菜。
却还能转过头来，结结实实的朝着自家菜窖里捅一刀呢！
就在关山河一脸纠结的时候，坐在旁边的老兵看到後，立刻凑了过来。
他瞥了一眼关山河手里的文件，看到那刺眼的「二百八十亩」和「生态红线范围那麽大」。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後想起刚才关山河吹得多欢，他直接别过头，肩膀不受控制的疯狂抖动起来。
憋笑憋得极其辛苦。
「老关啊。」
赶紧伸手拍了拍关山河僵硬的後背，声音都在发颤。
「江朝阳确实是个好同志啊。」
「我相信这真是刚正不阿！这肥水也确实是没流外人田啊。」
「你想，他这明显是怕你们累着呢！」
「你得领人家小年轻的心意啊！」
关山河听到边上的老战友，这番明显是在故意嘲讽他的话语，顿时脸色涨红。
前面牛逼是吹出去了。
他想着朝阳怎麽也能照顾一下他们自己连队，结果没想到是这麽个照顾啊！
他怕累吗？
没办法，只能目光幽怨的瞪了江朝阳一眼。
意思很明显。
你怎麽还能这样呢！
不照顾咱们自己人就算了，还能说是怕他们累着。
可是怎麽还能在江边，画一条什麽狗屁生态红线啊！
那除了耽误产粮之外，有什麽用？他们连这以後得少开垦多少土地，少打多少粮食啊一他决定刚才的纯肉饺子没有了！
一点不想着他们自己连队，还想吃纯肉馅的饺子！
哼，不给吃！
算了，给稍微加点肉，吃白菜猪肉馅的吧！
很显然，受限於这个年代视野的关山河，根本没办法理解江朝阳的苦心。
毕竟在生态退缩、土地盐硷化沙化导致粮食大量减产之前，谁都不会觉得提前筑起生态墙这件事有多麽重要，又能节省出多少人力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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