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二娟的话刚落下去，老董就出声了。
他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服老的硬气：“你这话听着，像是给陈家帮腔的。”
他眯着眼看着二娟，像是要用目光给她震慑，吓退她。
二娟听到这话，心里倒是没有起波澜。
二娟本来今天早上也是想起早过来看着工人师傅干活的，可临出门前王磊给她打电话，说有一个客户要去店里取点建材，让她去盯一下，所以才来晚了。
她把车开进巷子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她家门口围了一大圈人，心里一惊，以为是自家出什么事了呢，结果到近前时发现堵住的是陈秀芳家的门，村里人都围着看热闹，以至于她的车开过来都没有人发现。
她下了车，站在车旁听了一会儿才听清是怎么回事，当时她确实从心里是偏向陈家的，所以一出口的话就是在帮腔。
她早就料到自己这次一开口，肯定会被老董揪住话把儿。
她心里有底，老董家在村里人缘极差，她不出面，估计没人出来打圆场。
她不急不恼，反而在心里暗暗想好了该怎么接。
说实在的，二娟平时也是不搭理老董家人的。
她家住在陈秀芳家东边，中间隔着一道矮墙，老董家在陈家西边，三家连成一排，住了多少年了，她从小就知道老董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多恶吧，也没干什么恶贯满盈的事，就是各色。
他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面上的裂缝；他从不跟人打招呼，别人跟他说话他用鼻子哼一声，仿佛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了，从不逗谁家孩子，孩子们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大人们也不愿意多跟他搭话，后来就真的没什么人搭理他了，跟他说话的都是身体不怎么好，需要找他号脉的，也是表面过得去，背地里去屈屈他。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墙，墙外的人进不来，他也不打算出去。
二娟十几岁时，有一年她妈在南墙根种了几棵窝瓜秧，那年雨水好，窝瓜结得特别多，藤蔓爬满了墙头，地上也爬了一片，墨绿色的叶子铺得层层叠叠，掩着一颗颗圆鼓鼓的果实。
有一天傍晚，大家都在门口乘凉，一个婶子说想摘个窝瓜回去熬虾皮吃，二娟妈是个大方人，说话嘻嘻哈哈的，也愿意跟人分享自己家园子里长的菜，说“有的是，随便摘”，说着就过去摘了两个给她。
又问了一圈其他人要不要，有人要，有人说家里有，只有老董媳妇闪电眼站在人群边上，没吱声。
二娟妈觉得不好落下一个人，就主动问了一句：“大婶，你要一个不？”
闪电眼摇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也低：“不要，我家吃不了多少菜。”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二娟妈也没多想，把剩下的瓜又分了几个人，大家各自散了。
可当天晚上，二娟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昏黄。她快到自家门口时，远远地看见有个人猫着腰从她家窝瓜地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快步往西边走去。
二娟起初没在意，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淘气，可等她又骑近了几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一看，那人的背影她认得——是闪电眼，她怀里抱着的，正是一个绿色的窝瓜。
二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进了老董家。
进了屋她把这事跟她妈说了，她妈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些无奈：“这人啊，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张罗给她的时候她不要，等人都走了自己来摘，你说这是图啥？”
第二天一早她怕冤枉了人家，特意去院墙外数了一遍，果然少了，而且少了两个。
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剩下的那几个窝瓜都摘了，分给了关系更近的几家邻居。
从那以后，二娟一家就很少再主动跟老董家来往了。不是恨，是觉得不值得。他活在自己的规矩里，别人的善意他接不住，你递过去，他就退开；你以为他不要了，他又伸手来拿。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走，那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让他自己走完自己的路。
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娟跟陈秀芳发小的感情比一般的邻居要近得多。她看着老董一家人堵在陈秀芳家大门口，心里那杆秤早已偏了，所以不过脑子就说了报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的目标不是跟老董争对错，是想把这团已经缠紧了的线头解开，让后面的装修顺利进行下去。
她稳了稳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开口时语气放得平，不急不躁：“董大爷，咱们都是邻居，我和她家不远，和你家也不远，咱们两家历来也没闹过什么矛盾，谈不上偏袒不偏袒的。我就想问问你，今天这个事，是不是得解决？”
她看着老董，“你们俩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说到天黑也说不清楚。你是没什么事，gCd给开着支，不愁吃喝，我不行啊，你在这儿耽误着，连我家工人都不干活，你觉得好吗？再说了，你这么大岁数，在这儿站上半天受得了？你要是想解决，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说。”
老董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你家干你家的活儿，别在这儿凑热闹。”
二娟听了，回身对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的师傅们说：“干活去，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没这个对话也可以要求他们干活，打工的，不干活跑过来看热闹本身就不对，二娟是故意的。
几个脑袋下去了。
老董确实累了，杵大门那几下用了大力，又被陈秀芳骂了一顿，还站了这么半天，毕竟九十的人了，他也难得有人劝劝找个台阶，可是气势不能软，梗了梗脖子，声音又硬了几分：“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那你来评评理。”他抬起拐杖指了指陈秀芳家的方向，“我们老两口加起来都快一百九十岁了，一大早上还在家里吃饭呢，他们叮叮当当就敲打上了。我这心脏受得了吗？”他顿了顿，“他们家动工，就不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二娟听了这句话，心里明白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在农村，邻里动工确实应该提前跟邻居打声招呼，特别是涉及地基抬高、房檐出廊、墙体重建这些事，更得商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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