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耽误杨玲玉上课，熙阳的奶奶、姥姥带她去医院。
照顾她这么多年，跑医院这件事，她们早已轻车熟路。
杨玲玉下了课，才得知女儿去医院了。
婆母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是熙阳已经输上了蛋白原，鼻血止住了，没事的。阿明两口子都在，不用担心……但杨玲玉怎么放心得下？
她挺着肚子，步履匆匆。同事都劝她悠着点儿，可她执意要赶最快一班车，去医院看望女儿。
刚出校门口，她就感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
陪伴她的女教师吓得惊呼：“不得了，流血了！快，快去卫生院！”
镇上的卫生院早已今非昔比，扩建了两栋楼，还添置了很多现代化的检查设备。
躺在病床上，杨玲玉很忐忑，她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贴在肚皮上。
说实话，她之前，并没有很在意这个孩子。
她想的是，赶紧生出来，让他给姐姐做移植。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到恐慌，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了，那该怎么办？
她的肚子很疼，一阵一阵地发紧。
还没做上B超，医生就说——哎呀，这个孩子是不是快要生出来了？
杨玲玉欲哭无泪：“不行啊，他的预产期是八月初，这才五月底，还有两个多月……医生，你一定要保住他……”
卫生院医疗水平有限，年轻的医生也没有见过这样凶险的情况，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找救护车，想把杨玲玉送到县城医院。
已经来不及了，还没上救护车，那个心急的小家伙，就匆匆地从妈妈肚子里溜出来了……
那时，是早上九点多，朝阳灿烂。
杨玲玉流了很多血，迷迷糊糊，无瑕管孩子。
趁着清醒，她拜托熟人给秦玉明打电话，他有“大哥大”，能通知她的妈妈。
……
那天目睹熙阳流鼻血后，沈怡暂且把搬家的事搁置一边，她把熙阳送去了医院，跟着跑前跑后。
听说杨玲玉早产，她又连忙指挥丈夫找车，送她们回东阳镇，她要守在好朋友身边。
熙阳姥姥匆匆从县城医院赶来时，就看到了比她巴掌大一点点的小生命。
他出来得太早了，不会哭，不会吃奶，甚至不会喘气。
沈怡急得哭：“这可怎么办啊？怎么会这样啊？”
她充满了自责。
如果那天她不搬家，熙阳就不会哭；熙阳不哭，就不会流鼻血，她的妈妈就不会早产。
很多医生护士还没有见过这样小的婴儿，他们感叹，足月的小猫都比他大。
接生的护士很同情：“这个孩子……应该是救不活了……他能救他姐姐，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
“怎么说话呢？”熙阳姥姥罕见发了脾气，“这个孩子还在喘气，能喘气，就能救！”
她缓了缓，又说：“你先给我找救护车，我带他去县城医院；你给孩子妈保密，就说孩子在抢救，不能让她哭，听到了没？”
护士被她的气势吓到了，连连点头。
卫生院的元老医生董大夫——就是把“单国瑞”念成“单口喘”的那位庸医，如今在挂号处里面坐着。他听闻有人生了个“猫崽”，就出来看。
小小的婴儿蜷缩在保温箱里，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董大夫抄着手，吸着鼻涕，随口调侃：“哎哟，找个树下埋了吧！”
沈怡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董大夫被打蒙了。
沈怡怒道：“以前你医术差，我忍着你；现在你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这样说，你真是太可恶了……”
她又扭头跟熙阳姥姥说：“阿姨，你快带孩子去县医院，我在这里守着玲玉，你不用担心。”
说罢，她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都掏给了姥姥。
这份情谊，姥姥牢牢记在心里。
很快到了县医院，医生同样表示为难。
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远远没有如今发达；一个早产两个多月的孩子，县城医院也感到棘手。
他们建议去扬城的大医院，那里离得近，医疗水平要比这里高出一大截。
“好，那我到扬城去！”姥姥虽然抹眼泪，但是很果断。“只要这个孩子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要救他！”
姥姥的坚定，也感染了医护人员。救护车上，护士宽慰姥姥：“阿姨，这个孩子很坚强，一定会活下来的！”
是吗？
有那么几个瞬间，姥姥都觉得他已经走了。
为了不留遗憾，姥姥把小婴儿抱在怀里，泪水涟涟。
小婴儿半张着眼睛，抿着小嘴，呼吸越来越弱。
出于本能，姥姥会拼尽全力救他；出于理智，姥姥觉得这个孩子……很难养活。
他来这世上一遭，连口奶都没吃过，就要走吗？
难道，他的使命，就是为了救他姐姐吗？
姥姥轻柔地拍打着她，哽咽着跟护士说：“难为你，能不能给他冲一点奶粉？……就算这孩子救不活，也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走。”
护士的双眼也布满了泪水，她深知这个孩子吞咽功能不全，但她还是按照姥姥的吩咐，准备好了奶粉和针管。
姥姥很小心地往孩子嘴里滴着奶粉，轻声说：“好孩子，我们对不起你……你睁开眼睛，看看姥姥……如果有下辈子，姥姥一定好好护着你，好好照顾你……”
理论上来讲，这个早产的孩子，是看不清老人长什么样子的。
但他舔着嘴唇，眨了眨眼睛。
护士抹眼泪：“他肯定是个很聪明的宝宝……可惜了……”
不知是姥姥的怀抱太温暖，还是那一点点奶粉有用，风驰电掣到了大医院，孩子还有一口气。
孩子被送去抢救，姥姥这才浑身瘫软，坐到了地上。
而那时，是上午十一点多。
那一个上午的奔波，成了姥姥生命中最难忘的生死时速。
下午，杨平玉和爸爸带着家里的钱，匆匆赶到医院。
医生说，在机器的维持下，孩子的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他的体质太差，器官发育不完全，要活下来，肯定要动很多次手术。
“那也要救啊！”工作后的杨平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只要有一丝希望，那就不能放弃！”
这一家人的态度很坚定，也给了医生很多力量。
在孩子度过危险期之后，医生建议他们转到更大的医院，那里护理早产儿更加有经验。
于是，那个小小的早产儿，又一次经历了转院。
短短几天，杨玲玉哭瞎了眼睛，一天无数个电话，打到妈妈家。
她甚至觉得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爸妈都在骗她。
直到丈夫辗转金陵、回到东阳、再接她到金陵，她的疑心病，才彻底消除。
她的儿子，还是小小的一团。躺在保温箱里，乖巧得不得了。
他蒙着眼睛，握着小拳头，抿着小嘴，不哭也不闹。
他的姐姐刚出生时，是位白胖的女壮士；而他出生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妈妈的手臂长。
秦玉坤宽慰道：“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记者听说了他的事迹，还写了篇报道，估计快就发出来了。”
杨玲玉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要孩子平安就好。
“这几天，爸妈也累坏了，如果没有他们，这个孩子肯定救不活。”秦玉坤跟妻子商量，“他们给孩子起了名字，但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这个小生命，是爸妈救下来的，那就让爸妈起名字。”杨玲玉靠在丈夫肩膀上，“再说，爸妈本来就起得很好，比我起得好。”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给他上户口。”秦玉坤握紧了妻子的手：“我们的儿子，小名叫‘早早’，大名……就叫秦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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