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爷的人生,给了杨玲玉很多启发。
他这一生,大起大落,从锦衣玉食到颠沛流离。好在,到了晚年,他过了二十年平静安乐的生活。
富贵和落魄,谁都说不准;命运之舟会把人送到哪里,也说不准。
二爷爷没有直系亲属,他的堂侄、堂孙把他照顾得很好,他的葬礼,也被操持得很好。
临终时,熙阳爷爷那一辈的老人都守在他床边,他留下遗言,说是他留下的钱不多,丧事一切从简。
在他的枕头边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阿坤”。
那是秦玉坤和杨玲玉还给他的钱,两千多一点。
二爷爷曾经把所有的钱借给他俩,让他们带孩子看病;后来他俩还了回来,二爷爷也没花,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他们。
因为他生病时,阿坤一家对他非常照顾,除了这笔钱,他无以为报。
二爷爷下葬之后,杨玲玉哑着嗓子,跟丈夫说,“以前,我总以为‘好人有好报’是骗人的话,但是我想明白了,人还是得多做好事,才会有好结局。”
“是啊,镇上的人都说,二爷爷是个有福气的人,虽然无儿无女,但是比那些有儿女的老人过得更好。但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二爷爷本身就是个非常好的人。”秦玉坤拉着妻子的手,“所以,我们还是得做好人,做好事。”
秦玉坤很有事业心,他一直憋着一口气,他渴望事业上的成功,也渴望为他所在的领域做出载入史册的贡献。
他有这样的实力,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但……他始终就差那一口气,迟迟没能成功。
杨玲玉让他不要着急,反正家里的债还清了,接下来,就是攒钱在城里买房子,争取让两个孩子去城里上学。
秦玉坤问她,现在她跟沈怡的差距越来越大,她有没有失落?
杨玲玉笑容温婉,“有什么好比的呢?你很努力,阿明也很努力……一直努力的人,肯定不会过得差。”
秦玉坤看着年过三十的妻子,她的容貌跟二十岁那年并没有很大变化,她的脾气少了些泼辣,多了些坚韧。
他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妻子,跟她说好听的话。
“我何德何能,能讨到你这样的好老婆。”
杨玲玉甩开他,“讨厌!孩子们还看着呢!”
熙阳冲着爸爸做鬼脸:“略略略,爸爸真不害臊!”
早早也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害臊。”
趁着两个孩子在一旁玩,杨玲玉又跟丈夫说,“我也有福气,找到一个好男人啊!”
两个中年人,在春风送暖的午后,说着绵绵情话。
熙阳带着弟弟骑她小时候的三轮车,早早终究是早产的,协调能力不太好,迟迟学不会。
他急得哭,可车子还在原地,纹丝不动。
熙阳是个急性子,直接徒手拖车,连车带人一起往前拽……
小三轮车往前倾,早早差点飞出去。他还不知道危险,被姐姐逗得咯咯笑。
他们的爸爸妈妈可吓坏了……
秦玉坤大喊,“熙阳,快松手!弟弟不是牛,你不能这样牵!”
哎!恢复健康的熙阳,可真是个力大无穷的奇女子啊!
女儿做完移植两年了,每次复查,结果都很好。眼下停药也快半年了,各项指标依然正常。
他们夫妻俩琢磨着,要满足女儿一个心愿,让她去学舞蹈。
秦熙阳又惊又喜。
她虽然调皮,但也只是放学皮一小会儿,还是在妈妈眼皮子底下调皮,避免了磕磕碰碰。
学舞蹈可不一样,强度很大,很容易受伤,她能行吗?
她从没学过舞蹈,但是她柔韧性很好,舞感也很好。
之前学校六一儿童节排练舞蹈节目,她看两眼就学会了,但是老师不让她上。
老师还跟妈妈解释过,她还是担心熙阳的身体状况……毕竟她生过重病,舞蹈排练又很辛苦,她够呛能坚持得下来。
秦熙阳为此沮丧了很久。
眼下,爸妈居然主动提出来,送她学舞蹈?
她既渴望,又忐忑。
“妈,我能行吗?我会不会又生病啊?”
杨玲玉鼓励女儿:“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想把你治好,就是为了让你能好好生活,尽情做你想做的事情。熙阳,你先去做,剩下的,交给我和爸爸。”
熙阳一蹦三尺高:“耶!我可以去跳舞啦!”
2000年的儿童节,秦熙阳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是领舞,和同学们一起跳了三支舞。
舞台上的她,自信洒脱,光彩夺目。
杨玲玉拿着数码相机,拍着女儿的一举一动,一次次湿了眼眶。
只要女儿恢复健康,那些流过的泪和汗,都算不得什么了。
有段时间,秦玉明的生意不太好做,沈怡就带着儿子回老家上学。
她偷偷告诉杨玲玉,不知道他们的房子会不会卖掉?
即便卖掉,她也不害怕。
大不了,就回到东阳镇,从头再来。
大鹏和熙阳重新变成了同学,但幼年时温馨的情谊变得岌岌可危,两人分别作为女生和男生阵营的首领,几乎每天都要打一架。
但是离开校园,他俩还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熙阳在镇上学舞蹈,大鹏在隔壁练武术。
有时,有些调皮的男孩子嘲笑大鹏,说他在城里过不下去才回来的,熙阳就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们有本事,倒是去城里生活呀!
大鹏很感动,会给熙阳买小浣熊干脆面,还有橘子味的汽水。
到了2001年,中国队居然打进了世界杯,三岁的早早看着电视,懵懂地鼓掌。
他体弱多病,但是他很喜欢看足球。
他是个很温柔的小男孩,他比三叔家的沛阳妹妹大两岁,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玩。
沛阳喜欢早早哥哥,除了“爸爸妈妈”,她最先学会的发音,就是“哥哥”。
如果他们堂兄妹相伴长大,那该多好!
可是事与愿违,在早早三岁那年的夏天,他们姐弟俩被送到了姥姥家。
他们的爸爸妈妈,要团聚了。
他们的爸爸赚了很大一笔钱,在金陵城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90平米的学区房,还剩下很多钱。
秦玉坤决定创业,他要给老婆孩子最好的生活。
那段时间,也是兵荒马乱。
秦玉坤很忙,他们只能再次把儿子送到姥姥家里养,女儿跟在他们身边。
有一天晚上,杨玲玉听到女儿房间里传来细细的啜泣声。打开门,熙阳抱着腿,哭个不停。
“妈妈,以后我们就不去爷爷奶奶家了,是吗?”
“不是的,熙阳,逢年过节,我们还是要回去的。我们住在这里,方便你上学、跳舞。”
熙阳还是止不住哭泣,“那以后,我的同学里,就没有大鹏,也没有倩倩,是吗?”
杨玲玉也觉得离别残忍,她抱住了女儿,“没事的,熙阳,你会有新朋友的。”
秦熙阳止不住哭泣。
她想不明白,离别为何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大鹏会不会在东阳湖畔哭泣,思念着她?
熙阳难过了很久,直到一个学期过去,她才能笑容满面地去上学。
在安家的过渡期,杨玲玉原本找了一家学校,但是对方很骄傲,话里话外都觉得她的成果都是在乡下取得的,够不上城里的学校。
新工作迟迟没有着落,杨玲玉也不慌,毕竟,现在她手里有存款了,还是七位数的存款。
在等待的日子里,她重操旧业,卖起了鸭肠饼,生意还不错。
丈夫心疼她,要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但杨玲玉的顾客把她绊住了。他们大多都是大学城的学生,他们都说,杨玲玉做的鸭肠饼,是最好吃的,有妈妈的味道。
看着那些嗷嗷待哺的学生,杨玲玉终究不忍心关店。她那家鸭肠饼店,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虽然,没有继续当老师,是一件遗憾的事。但是,卖鸭肠饼赚钱啊!她的收入可比老师的工资多多了。
秦玉坤发达了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接济秋萍。但秋萍从不想给人添麻烦,她说自己过得很好,几乎从来不打扰秦家的生活。
当年,秋萍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离开了自己家,想到金陵找份工作。她在徘徊时,正好遇见了老熟人,清湖县城某家杂货店的老板。
十几年前,在末日般的洪水中,那位杂货店老板曾对秋萍伸出援助之手;再相遇时,他已是风烛残年,勉强能记得当年那件小事。
老板的子女很孝顺,他们出钱,让秋萍照顾老父亲。他们提供住宿,只是薪水会低一点。秋萍很满足,有遮风挡雨的住所,还能带女儿工作,她还图什么呢?
秋萍一直伺候到老板去世,那时她女儿已经五岁了,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为了让女儿上更好的学校,秋萍才鼓起勇气,联系了秦家,希望他们帮帮忙。
那时的秦玉坤,已经远不是“财大气粗”能形容的,他有花不完的钱,也有很好的社会地位。
秋萍带着女儿来到秦家,早早和圆圆见了面。
真奇怪,他们之间很陌生,但又莫名熟悉。
再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小学。
那时早早是音乐生,放学后去音乐学院学钢琴;圆圆是体育生,放学后要去体校训练。
很长时间,他们都像是平行线,互相看到对方,但又没有交点。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各自经历了很多波折和痛苦,也给予对方很多安慰和鼓励。
再后来,他们的父母都老了。
再再后来,时间像湖水一样荡漾,秦家在东阳镇拍的全家福,增增减减,换了很多面孔。
2024年,杨玲玉当外婆了。
2025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孙子......第二个,还在路上。
虽然青春不在,但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他们非常珍惜,且知足。
酸甜苦辣,皆成过往;唯有爱与信任,历久弥新,永存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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