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二蛋蹿到街角的食摊前，把屁股往条凳一坐：“店家！给我来六个油炸糖糕！再来三碗豆腐脑，多搁葱花！”
许栓子刚把牛车拴在路边槐树上，听见这报菜名的架势，冲过去揪住许二蛋的耳朵：“你个熊货！六个糖糕？那家伙三文钱一个，你张嘴就是十八文！咋不把油锅端恁家呢？”
那油炸糖糕用的是精细白面，拿沸水烫熟了揉成团，里头包上霜糖，在油锅里炸得金黄起泡。
咬开外皮，里头的霜糖化作糖汁，吃起来又甜又香，堪称这个时代的热量炸弹。
至于豆腐脑，来头就更大了。
大唐以前虽也有豆腐，但做出来的多是老硬的卤水豆腐，豆腥味还重。
直到李越在长安搞出了石膏点卤与内酯点卤的新法子，做出来的豆腐脑嫩滑无比，拿铜勺子轻轻舀进碗里，浇上用酱油熬出来的鲜卤，撒上翠绿的葱花，滑进嗓子眼里连嚼都不用嚼。
太康县的老百姓每次捧着碗喝豆腐脑，都得念叨两句殿下千岁。
在底层庄稼汉的朴素价值观里，能让人种出高产粮、还能让人吃上神仙美味的豫王，那就是活灶王爷转世加文曲星下凡，家里没给立个长生牌位都算是不敬神明。
不多时，摊主端着冒热气的豆腐脑和油炸糖糕走了过来。
许二蛋也不怕烫，抓起个糖糕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塞，右手端着豆腐脑呼噜噜往肚里灌，烫得伸舌头也舍不得松口。
许坤和许栓子平时节俭惯了，盘子里的六个糖糕分吃了两个，剩下四个全进了许二蛋的无底洞。
饶是如此，吃完碗底最后半口汤，许栓子看着还在舔手指头上糖渣的许二蛋，忍不住唠叨：“二蛋，不是栓子哥说你。”
“你在村里拢共就二亩薄田，虽说今年入了生产队，可你平时出工老是偷奸耍滑，待会儿回村按自报公议算工分，你顶天也就拿个中等工分。”
“你这上来就大吃大喝，连新衣裳都置办上了，等交了冬，你拿什么娶媳妇？”
许二蛋拍了拍肚皮，满不在乎道：“栓子哥，我吃饱了全村不饿！再说了，如今咱们村是生产队，所有打下来的粮食和卖粮的钱，全归公账，按工分分钱，就算工分比你少，难道村正还能看着我饿死不成？只要跟着生产队混，这辈子就饿不着！”
这话虽然听着耍无赖，但理儿还真就是这么个理。
自打许坤在村里推行了自报公议的工分制，谁干多少活、出多少力，每旬都由队员们自己报数，大伙儿当众评议画押。
虽然许二蛋偶尔偷懒，但有集体托底，加上今年粮食大丰收，哪怕是村里最弱的孤寡老人，分到的钱粮也足够过个肥年。
许家村这帮庄稼人，算是彻底摆脱了对饥饿的恐惧。
许栓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刚想再敲打这混小子两句，坐在旁边的许坤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木勺，目光落在了隔壁桌的食客身上。
隔壁桌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壮汉子。
这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着也是穷苦出身的庄稼人。
可他身上穿的衣裳却极为扎眼，那是件用深蓝色短褂，短褂后背上，用白漆刷着五个大字：强哥施工队。
在那五个大字底下，还印着行小字：大唐同乡会太康分会。
而这汉子的点菜吃法，直接把许栓子和许二蛋看傻了眼。
他们爷仨凑桌吃顿豆腐脑配糖糕，都得盘算半天铜钱。
可那汉子面前的小木桌上，除了摆着两大碗加了双份卤汁的豆腐脑、四五个油炸糖糕之外，居然还摆着盘卤猪耳朵，外加两只油光锃亮的卤鸡腿！
这还不算完，那汉子左手抓着卤鸡腿大口撕咬，右手边还放着壶需要额外花五文钱单点的热粗茶，豪横得像个刚劫了道儿的山大王。
许二蛋眼珠子都快掉进人家盘子里了，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道：“乖乖……这人莫不是县衙里当差的？吃顿饭怎生这般阔气？”
许坤眯了眯眼，盯着那汉子后背上的强哥施工队五个字，心里头转过了几个念头。
他在《大唐日报》上见过施工队这个词，那是仙界人修铁路、盖大楼时的叫法。
太康县这穷乡僻壤，怎会冒出个施工队来？
许坤站起身，从盘子里拿起个还没动过的热糖糕，迈步走到隔壁桌旁，抱拳笑道：“这位兄弟，请了！瞧兄弟后背这字号，莫非是从郑州铁路上下来的贵人？”
那精壮汉子正啃着鸡骨头，见有个带刀疤的魁梧汉子搭话，先是愣了下，随即瞧见许坤身上的旧军袄，脸色顿时和气了不少：“老哥好眼力！某叫李大壮，前些日子确实是在郑州跟着仙人修铁路的！老哥这是……？”
许坤把糖糕往桌角推，顺势在条凳侧面坐下：“某是城外许家村的村正，叫许坤。”
“今日带村里后生来常平仓卖粮，见兄弟吃得痛快，又穿着这身稀罕衣裳，特来讨教两句，兄弟这壶茶钱，算老哥请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许坤说话敞亮，还带着行伍军汉的豪爽劲儿。
李大壮把鸡骨头往桌上一吐，拍着胸脯哈哈笑道：“原来是许村正！什么茶钱不茶钱的，都是咱们太康县的人，哪能让你破费！”
“至于某身上这件衣裳，嘿，说出来怕吓着老哥，咱们这可是如今整个河南道最吃香的差事！”
许二蛋和许栓子也赶紧竖起耳朵听着。
李大壮抹了把油嘴，显摆道：“老哥应该听说过咱们太康县的牛人高强吧？！”
许坤点头：“略有耳闻，听说他在仙界人手底下成了大工头。”
李大壮伸出巴掌晃了晃：“前两月长洛郑潞铁路全线合拢，原本咱们这帮跟着强哥在铁路上摸爬滚打的太康老乡，还犯愁铁路修完了没活干，得回老家继续刨地呢。”
“结果强哥仗义啊！强哥拍着胸脯跟咱们保证，只要有他一口肉吃，就绝不让跟着他的河南兄弟喝西北风！”
“强哥直接拿着在铁路上攒下的工钱，又联合了十几个懂技术的老工友，在郑州注册了这个强哥施工队！专门给各地的贵人富商盖水泥房子！”
许栓子听得云里雾里：“水泥房子？比咱们村公房的青砖大瓦房还结实？”
李大壮嗤笑道：“青砖瓦房算个屁！老哥有所不知，自打长安的新区建起来，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搬进了水泥楼房里头！那房子冬暖夏凉，亮堂得跟话本里的龙宫似的！”
“如今莫说是长安和洛阳的王公贵族，便是咱们河南道各州县的贵人也都找人给他们修水泥房子呢！”
说到这儿，李大壮把下巴扬起：“可这水泥房子那是有仙界学问在里头的！”
“地基得挖多深，钢筋笼子怎么绑，水泥沙子如何搅拌，全大唐除了仙界工程队，就只有咱们这最早跟着修铁路的学会了！”
“这不，咱们强哥施工队现在的活儿都排到明年八月去了！”
“我这次回太康县，一来是跟县里的张员外谈宅子改建的买卖，二来也是奉强哥之命，回老家招兵买马，扩充咱们施工队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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