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点心？”周锐撇了撇嘴：“上点心你娘会把雁儿接回去，转头就去了队里的猪圈上工？”
“上点心？就是知道你跟你大哥关系不好，还把雁儿丢给你大嫂带着？”
赵大柱被她问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脖子都涨成了紫红色，半天憋出来一句来。
“走吧，进去说。”周锐叹了口气。
那是赵大柱的父母，多余的话他不好说得太多。
赵大柱跟着周锐走了进去，王杏花把脸撇开，一眼都不想看他。
倒是小雁儿从炕上爬起来，对着赵大柱伸出双手：“爹，抱抱。”
赵大柱立马舔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小雁儿：“哎，真是爹的亲闺女，给爹亲一个，木嘛。”
“啥亲闺女？你嫂子不是说她是赔钱的丫头片子吗？”
赵大柱脸上的笑猛地一僵，抱着小雁儿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中，刚亲完孩子的嘴唇张了张，半天没挤出一句反驳的话。
小雁儿被他抱在怀里，小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蒸蛋，沾得蛋黄蹭在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
“你别拿眼睛瞪我，这话不是我编的。”
王杏花往炕里挪了挪，后背往墙上一靠，声音里的酒气混着压了一天的火气，直往赵大柱脸上撞。
“今天我到老宅，罗素娟叉着腰站在灶门口说的，说赔钱货吃什么鸡蛋，留着给赵家的孙子补身子才是正经。”
“合着我生的女儿就不是老赵家的了？只有他儿子才姓赵。”
“拿着我女儿的口粮填她儿子的肚子，她可真是打得好算盘。”
王杏花的话音刚落，安安先就嗷地一声蹦起来，举着小手晃得老高。
“我也是小丫头片子，但我不是赔钱货。我二哥回回打猎换钱都给我买糖吃。”
小年糕也叼着没咽下去的鱼肉跟着喊：“糖。吃鱼。”
俩小娃一唱一和，把赵大柱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快抵到胸口。
赵大柱低头蹭了蹭小雁儿软乎乎的头顶，声音放得又轻又哑。
“雁儿，告诉爹，奶奶和大娘今天是不是没给你吃热馍？”
小雁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指着自己的小肚子，含混地说：“饿，红薯凉。”
这话像根细针，狠狠扎在了赵大柱的心上。
他白天在队里挑了一天的粮食。
本以为爹娘答应帮忙带孩子，自己和媳妇能踏踏实实上工挣工分，没想到转头闺女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想起傍晚回老宅时，看见自己那大侄儿坐在门槛吃鸡蛋。
当时还随口问了一句，他大哥说是嫂子娘家给的，他竟半点没往自己闺女身上想。
赵大柱声音里带着些愧意：“明天我就回老宅把那两个鸡蛋的事儿掰扯清楚，让罗素娟给你和雁儿赔不是。
以后……以后我们每天出工，就把雁儿送到锐娃这边来，再也不放爹娘那儿了。”
王杏花抬眼瞅了他半天，眼眶又有点发红：“赵大柱，我不是要跟你爹娘闹。”
“可小雁儿也是你亲闺女，凭啥在自家老宅里，连口热饭都捞不着？”
“我跟你结婚这几年，起早贪黑伺候老的小的，我没半点怨言。”
“你大哥嫌弃我们占着老宅的房子，我就跟着你搬出来单过。”
“我说过，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多干地里的活，可我就怕孩子跟着我们，连口热乎气都捞不着。”
王杏花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抹了下眼角，把到了嘴边的委屈又往回咽了咽。
“之前你跟我说，爹娘年纪大了，让着点大哥大嫂，我忍了。”
“可今天我去接雁儿，看见她缩在灶房门槛后面啃红薯，我这心就疼得直抽抽。”
“我知道，我知道。”
赵大柱连忙点头，抱着小雁儿往炕边凑，伸手想去拉王杏花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林秋月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赵大柱腾出半块炕沿：“好了，有什么话坐下说。”
“菜都还热着呢，添双筷子，一起喝两盅。”
“两口子哪有隔夜的仇，别把老宅那边的糟心事，带回自己小家里怄气，犯不上。”
周锐跟着递过去一碗温好的白酒：“大柱哥，你爹偏心了大半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你大嫂又把她娘家那套，闺女长大就成外人的说法往老宅带，那边的日子是越来越没章法了。”
“以后没事少往那边凑，关起门把你和杏花、小雁儿的小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我知道。”赵大柱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兄弟俩关系还是挺好的，我爹给他买了点心他还分那么一点给我。”
“娶了罗素娟后就不行了，啥都防着我。”
“后来他生了儿子，更是借着房子不够住的理由把我给分了出来。”
赵大柱说到这儿，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上。
“分家那天我啥都没争，粮票布票全让他们先挑，最后只分到一袋玉米面、一床打了三四个补丁的旧被子。”
“我当时想着，兄弟一场，吃点亏就吃点亏，反正我和杏花年轻有力气，地里刨两年，啥都能挣回来。”
“你是大方，可人家不领这个情。”周锐把一碟腌萝卜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越让着，罗素娟越觉得你们好欺负。今天敢扣雁儿的鸡蛋，明天就敢把你们放在老宅的半袋粮食也悄摸搬去自己屋。”
赵大柱的脸涨得通红：“以前我总念着小时候那点情分，现在看来是我傻。
她罗素娟没把我当兄弟，我凭啥还把她当嫂子？
明天我过去，不光要把雁儿的鸡蛋和口粮要回来，连之前分家时我爹私下塞给我大哥的那三十斤粮票，我也得提一提。”
“你可别冲动。”周锐夹了一筷子热菜放进他碗里。
“先把雁儿的事说清楚，别的事往后慢慢捋。”
“你一上去就翻旧账，你娘指定当场就哭，说你不孝，到时候左邻右舍都围过来看，你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赵大柱愣了愣，低头扒了口碗里的菜，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差点被火气冲昏头。
他抬头看了看炕上，小雁儿和小年糕填饱了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就窝在一块儿睡着了。
小脸蛋贴在一起，连呼吸都匀匀的。
安安攥着半旧的蒲扇，安安静静坐在他俩旁边，小胳膊一抬一落。
扇出来的风轻悠悠的，不凉也不热，把刚才满屋子的火气都揉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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