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恬派人将祖昭请到了自己府上。王府坐落在朱雀门外的乌衣巷深处，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参天，将整条巷子遮得幽深清静。
祖昭只带了赵平一人随行，从侧门入府，穿过两道回廊便进了王恬的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朴，四壁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竹简和帛书，案上一只铜香炉青烟袅袅。
王恬已经沏好了茶，见祖昭进来也不客套，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随手将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王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会稽孔家、吴兴沈家、吴郡顾家，三家这几年的田产账目、漕运往来文书、京城各处产业的地契底册，凡是能拿到手的我都拿到了。”
祖昭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入目便是吴郡顾家在太湖沿岸的三处庄园地契抄件。抄件旁附了一份小字批注，详细标注了这三处庄园的实际田亩数与上报朝廷的数字相差了多少。上报数字是三百二十亩，实际丈量至少在一千二百亩以上。足足瞒报了四倍。中间被抽走的赋税数额，王恬也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只是面上的。”王恬放下茶盏，手指点在那叠文书上，“真正的好东西在底下。吴郡顾家前年借漕运之便夹带私盐从海盐到江乘沿途倒卖，买通了三处关卡的税吏。吴兴沈家私设刑堂杖毙佃农，尸首连夜埋在后山，此事在当地无人不知却无一人敢报官。会稽孔家更厉害，去年在会稽郡一口气吞了四十七户自耕农的田产，逼得人家卖儿鬻女，其中三户一家老小投河自尽。”
祖昭将这些文书一页一页翻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翻到沈家私设刑堂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恬，目光冷锐如刀。“这些证据单独拎出来，哪一家的罪证最硬？”
王恬早有准备，从文书中抽出一份搁在最上面。“吴兴沈家。私设刑堂、杖毙佃农、隐匿田产、偷漏赋税，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更重要的是沈家的当家人沈冲虽然被流放交趾，但他的族弟沈澜继承了家业。此人在吴兴依旧横行霸道，今年春耕时又强占了邻县三十亩水田。目击证人不止一个，苦主现在还活着，就住在吴兴城外的破庙里。”
祖昭微微点头将沈家的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书靠回椅背。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声断断续续。
“沈家跟殷浩的渊源不浅。”王恬又补了一句，“沈冲当年是殷浩最得力的臂膀之一，两人在朝堂上联手给北伐军使了多少绊子。沈冲被流放后殷浩一直在暗中照拂沈家，光是去年一年沈澜进京的次数就不下五次，每次都是直奔殷浩府邸。”
祖昭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场棋局。“那就从沈家开刀。杀鸡儆猴，让江南士族都看清楚，谁敢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沈家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明天。”
王恬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竹简，摊在祖昭面前。“此事还需拉一个人入局。”
“庾冰。”祖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说出了这个名字。
王恬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沈家不光是殷浩的人，也是庾冰的敌人。当年先帝推行新政整顿江南士族，沈家是拖后腿拖得最狠的几个之一。庾冰对这些人恨得牙痒痒，只是碍于朝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动手。你若主动去找庾冰联手，他必然全力支持。有了中书监出面，这件事便不是你我私下的权斗，而是朝廷依法肃贪的正道。”
祖昭沉吟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直接出面反而不好。殷浩那帮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弹劾我，若是我亲手掀起这场大案，他们必然群起而攻之说我是挟军功以报私怨。你也不能露面，你是王导之孙，王家与沈家无冤无仇，你跳出来反而显得突兀。”
王恬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祖昭会这么说。“那你打算让谁来当这把刀？”
“御史台。”祖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挑一个刚入御史台不久、尚未被各大势力拉拢的年轻御史。让下面的人想办法把沈家的案卷辗转落到他手里，记住，不能直接给，要让他自己发现。年轻人血气方刚最见不得不平事，一旦看到这些罪证必然热血上头。到时候他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沈家猝不及防，殷浩也不敢公然维护。就算有人怀疑背后是你我在推动，但弹劾的是御史，查案的是廷尉，你我不过是旁观者。”
王恬听到这里忍不住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得不承认祖昭这一手玩得比他想过的所有方案都高明。他早就在廷尉府、御史台等各官署中安插了不少王氏的故吏门生，找一个合适的“刀”并不难。
两人又花了半个时辰将具体人选和各个环节一一敲定。祖昭负责说服庾冰联合出手，并在最关键的时候以征北将军的身份在朝堂上表态施压。王恬则在幕后调度，从御史台到廷尉再到各郡县的证人证物，编织成一张滴水不漏的网。所有细节商定之后，祖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株苍劲的老槐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方才的话题似乎无关的话。
“去年十月，先帝灵前我答应过他，会替他守好这个江山。有些人非要把大晋的根基蛀空才肯罢休。蛀虫不除，大厦难安。”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静，但王恬从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不是意气之争，也不是权力倾轧，这是祖昭从接过韩潜旗帜那天起便一直在筹划的事。北伐是为了收复失地，整顿内政是为了让收复的土地不再失去。这两件事在他心中从来都是一体的。
王恬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朝祖昭的背影虚敬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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