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被拉上了牌桌,不过这老道士不会玩,打了两轮,把一船人的牌瘾都给戒了。
于是,船板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老头,还有一个老头,一个老头把手搭在另一个老头手腕上。
“怎么样。”李渊问。
“还成。”孙思邈说。
“就还成?”
“就还成。”
“那朕晚上还能吃红烧肉不。”
“能。”
李渊眯起眼睛看他。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贫道以前话多。”孙思邈把手收回袖子里,“如今不想说了。”
“为什么。”
“说了你听吗?”孙思邈翻了个白眼:“您身子好的时候,老道不用干活,身子不好的时候,老道给您治就行。”
李渊被他噎了一下,哈哈笑起来,抬手在老道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牛鼻子,学精了。”
孙思邈也笑了。
那笑一直挂到他起身出舱,掀帘子的时候,才落下去。
第六日,汴州的驿骑追上来了。
从长安发的,走陆路,比船快。骑手在堤上追了半里地,喊了两声,船靠过去,把人接上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校,一身土,下船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李世民在中舱拆的封。
一共三份,一份是尚书省的常奏,一份是长孙无忌的家信,最后一份薄薄的,是东宫的。
先看的是东宫那份,看完了,往李渊那边推过去。
“父皇看看。”
李渊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头的字很规整,一笔一画,是李承乾的手笔。
写的都是正事,河东的盐课报了新数,京兆府的春耕收尾了,尚书省有两个郎中告病,已经补上,魏征上了一道折子,说什么什么全是骂人的话,他压着没发,等父皇回来定。
写到最后一行,字忽然松了一点。
“皇爷爷身子刚好,路上湿冷,记得让孙真人瞧,孙儿在长安一切都好,勿念。”
李渊看到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小子还是不够忙,你看看,还有功夫惦记朕。”李渊把纸递回去,“朕好得很。”
李世民接过来,也去看那一行。
看完,他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收进袖子里。
“这一路上,”李渊问,“驿报几日一趟。”
“两日。”
“两日一趟。”李渊说,“那长安那头,也知道咱们走到哪儿了?”
“知道。”李世民说,“驿传是对着走的,儿臣这边每到一个州,州里就发一封安抵的短报回京。京里那边算着日子,就知道船到哪儿了。”
“哪些人知道。”
“沿途各州的刺史、长史、司仓。”李世民说,“还有漕司、驿丞。”
“那就是几十个衙门?”
“几十个衙门。”李世民点头,“父皇,这没法子。天子出行,这一套是祖制,若是不报,出了事没人知道;若是报得少了,前头的粮草车马接不上。”
李渊没再问,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堤上,堤上还是那条路,挑担的,赶驴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南走。
“知道就知道吧,朕又不是偷着出来的。”
说着,正好张宝林钓完鱼回舱,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张宝林走到襁褓边,逗孩子玩,结果指头被攥住了,攥得死紧,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哎哟!”张宝林一嗓子把整个中舱都惊了,“她抓我!她抓我!”
一屋子人围过来轮着试。
杨妃的手指头被抓住了,宇文昭仪的也被抓住了,萧美娘伸了一根,被攥住之后老太太半天没说话,末了轻轻抽出来,说了一句劲儿不小。
李渊靠在一旁,没好气道:“这丫头早就会抓东西了,朕的胡子都被薅掉不少。”
宇文昭仪把孩子抱起来,走到李渊身边:“陛下,小兕子原来是指抓您,现在谁都抓。”
李渊听着,把小指头伸过去,那孩子的手指头在他指节上蹭了两下,没抓住,又蹭了两下,还是没抓住。
小兕子急了,啊了一声。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
“陛下的手太粗了!”张宝林笑得直不起腰,“她抓不住!”
李渊也不恼,把手翻过来,用手背往孩子手心里送。
这一回抓住了。
那只小手攥在他手指头上,力气不大,可是攥得很实,攥住了就不撒开。
李渊低头看着。
这孩子生下来那天,手指头是软的,抠都抠不动,孙思邈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是耷拉着的,一点劲儿没有。
那时候满宫的人都传,这孩子留不住。
他坐在那儿,就这么让她攥着。
“陛下?”小扣子在旁边小声叫他。
李渊没应。
“陛下,午膳摆好了。”
“知道了。”李渊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松手。”
……
半夜,甲板上还有灯。
李渊坐在船头那截栏杆边上,脚边搁着个小炉子,炉子上温着壶酒,旁边一个矮几,两只杯子。
李世民打着哈欠,一回头,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父皇还不睡。”
“睡不着。”李渊拿脚点了点对面那个蒲团,“醒了就陪朕坐坐?”
李世民坐下了。
李渊提起壶来给他倒了一杯,酒下去,杯子里的东西是清的,一点不混,闻着冲。
李世民端起来闻了一下,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
“朕自己弄的。”李渊说,“前些时日蒸出来的,烈,你慢点喝。”
李世民抿了一口,整个人猛地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这是酒?”
“废话。”
“这哪儿是酒,这是火。”
“你就说好喝不好喝。”
李世民缓过来,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咳。
“好喝。”
爷俩坐在那儿喝了半晌,谁也没说话。
汴州城墙的影子在东边,城头上有几点灯,近处的水面上,一层薄雾贴着水走。
“魏征拦你没有?”李渊忽然问。
李世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父皇怎么知道。”
“朕要是他,朕也拦。”李渊说,“皇帝的龙舟,走这条渠,下江都,这几个字连起来,搁谁听着都膈应。”
李世民没吭声。
李渊笑了笑:“他说什么了。”
“他没上折子。”李世民说,“他在朝上把儿臣拦下来,两个人在偏殿里说的。”
“说什么。”
李世民放下杯子。
“他说,陛下此行,路是那条路,船是那样的船,去的是那座城。臣不敢说别的,臣只请陛下自己在心里想一遍,想完了,若还是要去,臣不拦。”
李渊嗤了一声:“他这话说得毒。”
“是毒。”李世民说,“儿臣当时脸都白了。”
“那你怎么答的。”
“儿臣说,”李世民端起杯子,“儿臣说,前朝那位是自己要去,儿臣是陪着父皇去。”
“他信了?”
“他没信。”李世民说,“他站起来给儿臣行了个礼,说臣多嘴了,然后就走了。”
李渊笑起来。
“这老小子。”
酒又下去两杯。
李世民的耳根开始红了,坐姿也松了些,一只手撑在甲板上,往后靠着。
李渊看了他一眼。
“二郎。”
“父皇。”
“朕问你个事。”
“父皇问。”
“按理说,你不该跟来的。”李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这段时日,你行为举止都有些异常,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没跟朕说。”
甲板上的风停了一瞬。
李世民端着杯子的手,一动不动。
那杯酒举在半空,举了很久,慢慢放下来,放在矮几上,没端稳,磕了一声。
“父皇……”
“朕不是要审你。”李渊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朕就是好奇问问。”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过了很久,开口了。
“父皇,如今西边长乐战无不胜,西羌那边,也开始打起来了。”
“这一仗,真要打下去,没个十年八年打不完,儿臣想着借此机会,把咱大唐内部的毒瘤,清一清。”
“以身入局?”李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算盘不错,就不怕阴沟里翻船了?”
“儿臣早有准备。”李世民看着两岸,河岸上有火把,远了什么都看不见:“父皇多久没坐船了?”
“真要是没记错,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李渊说,“裴寂说要拉着朕去海池上坐船,不过没来得及。”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这个日子……
“朕当时已经猜到了。”李渊摆摆手:“那天朕一睁眼,就听着远处打起来的动静,裴寂拉朕的时候,朕想了许久,还是在太极殿等着,后来尉迟老黑一脚把太极殿的门踹了,朕心里就有数了。”
说着,李渊停下来,喝了一口,轻轻把酒杯放了下去。
“朕当时第一个念头,你猜是什么。”
李世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开始想的是,”李渊说,“完了,这下三个都没了。”
“后来看到老黑的时候,想着还好,还活了一个。”
风把炉子上的火苗吹歪了一下。
“政变危险,朕想着杀红眼了,一个都活不下来。”
李世民的手,握成了拳,李渊伸手搭了上去,笑了笑:“那会儿朕心里是什么滋味,朕现在都说不明白,朕死了两个儿子,可朕头一个念头,是还好还剩一个。”
“二郎,那几晚上,朕睡不着,想的不是他俩怎么死的,是朕当年在他们三个中间,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这事儿弄成这样的。”
“朕当时也怕,怕你小子杀红眼了,给朕来一刀,朕那会儿主动装疯卖傻,想着胡闹一下,你也不会跟个疯子过不去。”
李世民抬起头。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酒气、水光、二十年的东西,全堆在那儿。
“父皇,”
“儿臣有件事……”
“儿臣有一件事,一直没跟父皇说。”
李渊拿起壶,正要给他添酒。
“什么?”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儿臣当初,动了杀心是不假,但是大哥真不是死在儿臣手上的。”
“之前不都说了吗?”李渊侧过头:“朕要是没记错,魏征那倔驴跟你秦王府旧部说过这事。”
李世民接过酒壶,壶嘴对着杯口,酒线细细地淌下去。
“不是,儿臣当时射出那一箭的时候,心软了,没对着大哥要害,转了一下,对着老四的马腿。”
“儿臣想着,生擒了大哥和老四,进宫逼宫一样的效果,然后就把他们废了,哪怕名不正言不顺。”
“你就没想过杀了老四?”李渊低头拿起就杯:“酒洒了,这玩意耗的粮食不少,别浪费。”
李世民连忙摆正酒壶,过了许久,轻笑一声:“想过,若是真生擒了大哥和老四,秋后算账,老四也必须死。”
“那不就得了。”李渊挥了挥手:“人可以缅怀过去,但是不能活在过去,逝者已逝,说那些也没啥用,不如好好活着,想想以后。”
李世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要说的不是这个?”李渊抬起眼。
甲板上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酒咕嘟了一声。
李世民端起那杯刚满上的酒,一口喝干了,这一口下去,他没咳,眼睛红得厉害。
“儿臣想问……”
又停了许久,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渊脸上,哈哈笑了一声:“儿臣没什么想问的了,现在挺好的,父皇也是个好父皇。”
“朕是个好爹,你是不是好爹朕不知道。”李渊翻了个白眼,“自己的孩子自己都不管,全扔给朕,其他的就不多说了,高明那,别给他太大压力。”
“什么压力?”
“自己想。”李渊说,“笨。”
李世民坐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水面,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了。
“父皇。”
“嗯?”
“这酒还有没有。”
“没了。”李渊说,“就这一壶。”
“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了,想喝等着回长安,朕再蒸两锅出来。”
李世民笑了,笑到一半,伸手把脸捂住了,捂了很久。
李渊看着他,没动。
也没劝。
那一夜,中舱的灯也亮到很晚。
宇文昭仪写的是第十一张。
“今日过雍丘,两岸都是柳树,萧老太太说,这树是前朝种的,二十六年了。”
“夜里她又去甲板上站了很久,娘扶她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
“哥儿姐儿,娘往后要是老了,你们记得多陪陪娘说说话。人老了,话没处说,是最难受的。”
“今天船上打牌,你们二哥输了,他不认,说是你们杨嫂嫂在旁边多嘴。”
“娘看了你们二哥手里的牌,本来就是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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