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中牟闸。
汴渠这一段,水位差着三尺。
上下行的船要过闸,得先进闸室,闭了下闸门,放水,等水面齐平了,再开上闸门。
一回能过四条船。
一回要一个多时辰。
回程的船队一共十五条,头一批四条进去的时候是巳时。
到末时,进了八条,还剩七条泊在闸下等着。
龙舟在第三批,泊在闸下三十步。
闸下这一片水面宽些,是个回水湾,专为等闸留出来的。
湾里泊了不少船,除了船队的,还有二十来条本地的漕船,是先到的,按规矩让皇室的船队先过,自己在边上等。
那些船都装着粟,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麻袋,一垛一垛,用草绳捆着。
船工蹲在袋子中间,光着背,戴着草帽,有的在吃饭,有的躺着睡。
天热。
闸上的水响得厉害,放水的时候哗哗一片,把说话声都盖住了。
裴行俭在闸上头,从辰时起就在那儿,盯着每一批船进闸出闸。闸室里水位涨落的时候船会晃,缆绳要人看着。
站在闸墙上,能看见底下整片回水湾。
那二十来条漕船看过了。
进湾的时候一条一条查过,查了船牌,查了货单,查了船工的人数。
文书是齐的,是从宋州装的粟,往洛口仓送。
数目对得上。
未时初。
李渊在甲板上睡着。
摇椅在右舷,头朝北,脚朝南,脸朝西,帽子盖在脸上,一起一伏。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右舷这一片晒得发烫。
薛礼站在三丈开外,靠着中舱那道舱壁,他今天有点困,昨夜他值到子时,睡了三个时辰。
这会儿站着,眼睛盯着船舷外头,隔一会儿眨一下。
小扣子在廊那头坐着打盹。
萧美娘的躺椅摆在船尾一侧,那儿有舱檐挡着,阴凉。
老太太在上头躺着,也睡了,张宝林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拿着把扇子,扇两下停一下,时不时的回头看看老太太。
宇文昭仪坐在中舱门口的门槛上,面前是个小马扎,马扎上摊着纸,那个包油布的木匣子搁在她脚边。
"回程第十二日,到中牟闸,这道闸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过一批,船在闸下等。”
“闸上放水的声音很响。”
“哥儿姐儿,娘算着,再有十来日就到潼关了,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娘还答应了你们杨嫂嫂,心里挂念着你们侄子李愔,估摸着日后啊,你们俩跟着大侄关系最好,能是一起长大的。”
“等着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生了孩子,也是一堆一堆的,大安宫就热闹了。”
写到这儿,笔停了,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眯起眼睛,太晒,顺手把马扎往里挪了半尺,挪到门框的阴影里。
“前些时日,你们父皇身子不大好,娘去扬州祈愿了,希望他身子骨好好的,能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到时候他身子骨若是好,有机会,你们带着他再下一次扬州,娘看着他玩的开心。”
“对了,还有个事,前两日你们父皇说要去漠北,那还有个孩子,李丽质,如今大唐的长公主,比你们大很多,按辈分说,那孩子得叫你们一声叔叔姑姑。”
“长乐公主也是个有出息的,娘看着她从小就对自己很严,你们要学她……”
未时二刻,李渊醒了,把脸上的帽子拿下来,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得很响。
"小扣子。"
小扣子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小跑到李渊身边,弓着身道。
"哎!陛下!可是渴了?奴这就去给您倒水。"
李渊眯着眼看了看河道:"不喝,现在几时了。"
小扣子连忙答道:"陛下,已经过了未时,奴掐算着应该是二刻钟了。"
"过了几条船了。"李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咯吱响了一声。
小扣子回道:"回陛下,八条。"
"这么慢。"李渊站起身,往闸上看了一眼,"这速度,还得等两个时辰。"
"裴将军说,咱们这一批是申时初进闸。"小扣子耸了耸肩:“裴将军已经上岸了,在闸门上等着呢。”
"行吧。"李渊揉了揉脸,"把丫头抱来。"
"哎。"
小扣子往舱里跑,李渊睡醒了要抱孩子,抱着在甲板上走两圈,走完了给她喂点米糊,这一路二十来天,天天如此。
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
孩子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全,被日头一照,皱起眉头把脸往奶娘怀里埋。
"给朕。"
李渊接过来,往肩上一靠。
小兕子在他肩上蹭了两下,睁开眼睛,看见天,看见帆,看见那根桅杆,转头看了看李渊的脸,整张小脸又往李渊怀里蹭了蹭,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笑个屁。"李渊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鼻子,"你个小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笑。"
说着,抱着孩子往船舷边上走。
宇文昭仪在门槛那儿抬起头。
"陛下。"
"嗯?怎了?"李渊脚步顿了顿。
"这孩子今日又翻了几个身。"宇文昭仪笑着站起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兕子的小脸。
"不知道,得有四五个吧。"李渊抱着孩子,站在船舷边上,底下的水很缓,回水湾里那些漕船离得不远,最近的一条,隔着大约十五步,船上的草帽在麻袋中间一动一动。
远处闸上放水的声音哗哗响。
未时二刻过半。
那条最近的漕船,动了,船身往皇室船队斜过来一点,像是缆绳松了,被水推着。
十五步,变成十二步。
十步。
薛礼看见了,从舱壁上直起身,侧向前挡在了李渊身前半步。
"陛下,那条船……"
话音未落,只剩八步。
草帽底下的人站起来了。
十几个,从麻袋垛的缝里,一起站了起来。
手里握着撑竿,斧头,钩子。
漕船上的家伙什,一样一样,都是干活用的。
有一个手里拿的是一把砍刀。
那条船撞上来了。
撞得不重,两船的舷擦在一处,木头闷响一声,龙舟晃了一下。
跳板还没搭,那些人就跳过来了。
第一个跳过来的落在甲板上,滑了一下,膝盖砸在木板上。
第二个第三个跟上。
薛礼一步跨出去,人还在半空,手上那把横刀就出鞘了。
第一个还没爬起来的,被一刀劈在肩上,人往前扑,趴住了。
第二个的钩子朝他脸上招过来,他左手一抬,钩子挂在他小臂的护腕上,顺势往回一带,那人被拽得往前一冲,脑袋撞在舱壁上。
第三个的斧头砍在他后背上。
铠甲挡了一下,但那斧头是砍柴的斧,刃厚,力大,薛礼往前跪了半步。
没回头,反手一刀,从腋下捅出去。
那人叫了一声,倒了。
"护驾……"
“敌袭……”
李渊怀里抱着孩子,站在船舷边上,离那些人不到十步。
看见了薛礼后背上那一斧头。
也看见了还有人在往这条船上跳,不是十几个,是二十几个,一条船上跳过来还不算,后头第二条漕船也解了缆,正往这边挤。
"奶娘!"
奶娘正扑过来。
李渊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
"去船舱!"
"太上皇……"
"滚!"
李渊轻轻拍了拍奶娘的背,一转身。
甲板上有个禁军倒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片红,手里那根长枪掉在木板上,滚了半圈。
李渊弯腰,把那根枪抄起来了。
眼看着一钩子朝着薛礼脖子上砍去,轻轻一伸手,枪柄窜了出去,一瞬,扎在了那船夫的手腕上。
“谁安排你们来的?”李渊枪往回一带,手腕一抖,那船夫的手腕瞬间飞了起来。
那船夫惨叫一声,捂着断腕栽进了水里。
没人答他。
后头的人踩着同伴的身子,还在往上涌。
李渊这才看明白,这不是抢船。
抢船的,见了血就散,这些人不散,前头倒一个,后头补一个,眼睛都盯着他一个,是冲他来的。
“薛礼。”
“末将在。”薛礼那一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背那道斧口还在淌血,铠甲底下的中衣湿透了,人往前躬着,一条胳膊却还稳稳横着刀。
“挡住舱门。”
“末将……”
“朕说,挡住舱门。” 薛礼没再说话,往中舱那个方向退了半步,把身子横在了李渊和舱门之间。
李渊手里那杆枪,是从死了的禁军手里抄来的。
他使不惯枪。这些年跟薛万彻学的是拳脚,是那套难看的伸胳膊踢腿。
可枪在他手里,比在别人手里沉,也比在别人手里快。
一个举斧的扑过来,李渊没躲,枪杆横着一磕,磕在那人手腕上,咔一声,斧头脱了手。
枪尾回来,戳在他胸口,人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两个。
又一个从侧面绕,钩子朝着他脖子来。
李渊脚下一错,让过那钩,枪尖挑起甲板上一柄断了的撑竿,顺手甩出去,钉在那人腿上。
那人栽倒,压在船舷上,还在往这边爬。
李渊一脚踹在他脸上,人瞬间没了声音,翻下了水。
甲板上那几个禁军,围着李渊结了个圈。
可这些人本是护卫,不是死士,一个个不要命的漕工扑上来,圈子一点一点被挤小。
一个年轻禁军替李渊挡了一钩,钩子扎进了肩膀。
没吭声,反手一刀捅翻了那人,自己顺着船舷滑了下去。
李渊脚底下这一小块,还没人近得了身。
可这条船太大了。
甲板从头到尾十六丈,他一个人,只守得住脚下这一块。
闸上头,李世民是未时初上的岸,从辰时起,这日头就毒。
他在舱里坐不住,头晕,眼前发黑,起先自己扛着,扛到晌午,脸都白了。
孙思邈搭了脉,说是暑气攻心,得挪到阴凉地方,不能吹风,也不能晒。
闸口北边有一排值房,背阴。
孙思邈扶他到那儿,让他靠着墙根坐下,解了领口,拿凉手巾敷在他后颈上,又灌了半碗温水下去。
李世民靠着墙,闭着眼。
孙思邈蹲在旁边,一下一下替他换手巾。
“陛下这是熬的。”老道嘟囔,“连着几夜没睡。船上那点事,交给旁人不成么。”
李世民没接话。
回水湾那边的动静,是先从水面上传过来的。
不是号子,号子是齐的,这个声音是乱的。
孙思邈手里的手巾停住了。
李世民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响。”
孙思邈没答,站起身往湾那边看。
湾里那些漕船,有几条正往龙舟那边挤,挤得歪歪斜斜。
龙舟的甲板上,人影乱成一团。
李世民站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黑,扶住了墙。
“陛下!”
孙思邈来扶他,李世民推开他的手,去摸腰。
腰上那把仪刀今日没带,他嫌沉,搁在船上了。
弯腰,从值房门口那个管闸老吏的腰上,把一把柴刀抽了出来。 那老吏吓得跪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真人,带上你的药箱。”
李世民说着,已经往闸台下头跑:“跟上。”
“陛下,你这身子……”
“跟上!”
从闸台到回水湾,隔着两条泊在近处的漕船。
李世民没绕路,踩着船帮,一条跳到一条,又一条跳到龙舟。
中间那一跳,脚下一软,半个身子挂在船舷上,一只手死死抠住了栏杆。
孙思邈拎着药箱在后头追,老道年纪大了,跳不动,抓着缆绳,一点一点荡过去。
闸墙上,裴行俭比他们看得早。
从辰时就在闸上,底下整片回水湾,尽在眼里。
那条最先动的漕船撞上龙舟的时候,他人已经往下扑了。
闸墙有一丈五高,底下是石头砌的闸台。
裴行俭没找梯子,也没找绳,攥着闸墙的边沿翻下去,脚一沾闸台,速度太快,左腿里头咔的一声。
他没停,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挪,往龙舟那边去。
有个禁军要来扶,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管我,先上船,船上要紧!快!”
龙舟上,李渊回头看了一眼。
薛礼横在舱门口,又劈翻了一个,后背那道口子越裂越大,血顺着铠甲往下淌,在脚底积了一小滩,人已经开始晃。
小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李渊脚边,手里攥着支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桨,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喊着护驾护驾,闭着眼一顿乱抡,一个人都没打中。
甲板上,还站着的禁军不到十个。
李渊正要往舱门那边去接应薛礼,湾里那两条一直没动的漕船,动了,那两条离得远些,泊在湾口。
那一片箭是从西岸来的。
西岸离龙舟七十来步,岸上有一片柳树,树后头是堤,堤上是路。
那一片柳树,是二十六年前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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