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重新念册子,念一个,人群里出来一个,走到案前头,报了名字,往边上站。
裴行俭念一个,杜元亮在旁边瞄一眼,念了小半个时辰,出了毛病。
“城厢西坊,第十七户,户主郭七郎,一口,丁男。”
出来一个,三十多岁,黑脸,一双手上都是老茧,走路一摇一摆。
裴行俭看了他一眼。
“你是郭七郎?”
“小人是。”
“多大了?”
“三、三十二。”
裴行俭把笔一搁,扭头看李渊。
李渊坐在案后头,也没看那个黑脸的,眼睛落在杜元亮身上。
“刺史。”
杜元亮的腿一软:“臣在。”
“你在汾州当了几年官。”
“四年。”
“四年,城里这几家的儿子,你认得不认得?”
杜元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朕再问一遍,认得不认得?”
“认……认得。”
“那你来点。”
李渊冲长案边上一指。
“你站这儿,朕念一个,你认一个。”
“是他本人,你说个是。不是他本人,你说个不是。”
“点错一个,你跟他一块儿推车,推到龙门,再推回来。”
杜元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门上的汗顺着鼻子尖往下滴,滴在官袍前襟上,一滴,一滴。
郭孝纯站在斜对面,眼睛盯着他。
七个家主的眼睛都盯着他。
空地上几千号人,谁也不出声。
杜元亮往前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挪到长案边上,转过身,看着案前头那个黑脸的三十二岁的郭七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回太上皇。”
“不是。”
郭孝纯闭上了眼睛。
“这是郭家马厩上的人,叫赵大,伺候牲口伺候了十来年。”
“郭七郎今年十九,在家里排行第七,从小没出过门,手上没有茧子。”
裴行俭在册子上画了一道。
“接着点。”
从巳时末点到未时,杜元亮站在长案边上,点了一个又一个,嗓子越点越哑。
“这是宋家二房的家仆。”
“这是田家账上的伙计。”
念到第四十来个的时候,案前头站出来一个半大孩子,个头刚到裴行俭胸口,穿着一身新做的圆领袍,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裴行俭低头看了半天。
“你是户主?”
那孩子点了点头,不敢出声。
“多大。”
“十……十二。”
杜元亮在旁边低声说:“回太上皇,这个是真的户主,是田家的小孙子。”
“十二岁的丁男。”
李渊把册子那一页扯过来看了一眼,往田九思那边扫了一眼。
田九思的头低了下去。
“送回去。”
那孩子一动不动,大概是吓傻了,旁边一个突厥兵过去,拎着领子把他提到人群里。
李渊冲杜元亮抬了抬下巴。
“十二岁分的家,分家的时候他爹在不在?”
“在。”
“那就他爹来。”
“这个不是,这个是郭家外宅那个……”
说到一半,杜元亮把话咽回去了,改了口。
“这个也不是。”
点到后来,人群里开始有人往外挤,挤出去就跑,跑到巷子口让骑马的突厥兵拦回来,拎着领子拖回空地上。
拖回来一个,杜元亮就得认一个,认完一个,郭孝纯身边那几个家主的脸色就沉一分,到后来,七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未时三刻,点齐了。
顶名的一共四百零七个,全站在空地东边。
真的户主,站在空地西边。
李渊从案后头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那四百零七个人跟前。
“你们是替人来的。”
没人敢应。
“替谁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李渊往回走了两步,转过身。
“回去吧。”
四百零七个人愣在那儿,谁都没敢动。
“回去。”李渊说,“朕不要替身。”
那四百来号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一个,后是一片,转身就往人群外头跑,跑得比进来的时候快多了。
李渊走回长案后头坐下,冲裴行俭抬了抬手。
“念名字。”
“那四百零七户的户主,一个一个念。”
裴行俭把册子翻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念到第三个,郭孝纯撑不住了,往前一步跪下了。
“太上皇!”
“老朽认了!这四百多户,是老朽家的,是宋家的,是田家的!”
“是老朽的主意,老朽一个人担着,求太上皇放了他们!”
李渊低头看着他。
“郭老,你别急。”
“朕还没说要杀谁。”
郭孝纯跪在地上,抬起头。
李渊转过脸,冲裴行俭说话,说得不紧不慢。
“裴行俭。”
“臣在。”
“朕问你一句唐律。”
“爹妈还活着,儿子就分家另立户,犯法吗?”
裴行俭捧着册子,答得一板一眼。
“回陛下,犯法。”
“律上写的是,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徒三年,徒是什么?”
“徒是服劳役。”
“服几年?”
“三年。”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闷响,宋德运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李渊把身子往后一靠。
“听见没有。”
“那四百零七户,爹妈都还活着,一夜之间分的家。”
“照律,徒三年。”
“三年的劳役,先推二十日的车,剩下的,回头再算。”
郭孝纯跪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了少交两个钱,爷俩连夜分了家,跟假离婚买房似的。
李渊在心里过了这么一句,过完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拿手在案上一拍。
“杜元亮。”
“臣、臣在。”
“点齐了没有?”
“回太上皇,两万六千四百户,实到两万五千九百三十一户。”
“剩下那四百多户呢?”
“回太上皇,有的在乡下,来不及赶到,有的……有的是老病。”
李渊嗯了一声。
“老病的,让孙真人挨家看一遍,是真的老病,不用去。”
“是假的,就跟着走。”
孙思邈是申时去的郭家。
老道背着药箱,带着两个徒弟,后头跟着二十个突厥兵,敲开郭家的角门就往里走,一路走到东跨院。
郭大郎躺在床上,脸朝里,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屋里点着艾草,熏得人睁不开眼。
孙思邈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伸手先把那块湿布揭了,又把窗户推开。
“把脉。”
郭大郎把手伸出来了,手伸得挺痛快。
孙思邈三根指头搭上去,搭了没三息,就松开了,扭头冲徒弟说:“拿纸来。”
郭大郎躺在床上,声音又虚又弱:“道长,我这病……”
“你这病,脉平得跟田里的水渠一样,一点花头都没有。”
孙思邈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了递给押着的突厥兵。
“热病三日,脉如常人,无热无汗,饮食如故。”
“抬走。”
两个突厥兵上去,一边一个,把郭大郎从床上架起来。
郭大郎光着两只脚,让人架着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
“爹!爹!救我啊爹!”
郭孝纯站在正房的廊下,背着手,一动没动,一直等到儿子的声音出了大门口,才把脸转过去。
那天下午,孙思邈挨家看了三十七个说自己老病的。
真老病的,十九个。
剩下十八个,当天夜里就编进了车队。
杜元亮愣了一下,伏下去磕了个头。
“臣代汾州百姓,谢太上皇。”
“谢什么?”李渊说,“朕的车还是得有人推。”
三月十三,卯时,汾州城南。
两千辆粮车,摆在大道上,从城南一直摆到河滩。
推车的人是天没亮就赶过来的,一车配三个人,两个在后头推,一个在前头拉,天还没亮透,道上已经站满了。
第一辆车前头站着的那个,二十三岁,姓郭,穿的是一身细葛布的衫子,出门前他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麦芽糖。
车杠压在肩膀上,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车轮陷在土里,纹丝不动。
后头两个人一块儿使劲,车走了半步,郭家的这位少爷一个趔趄,脸差点磕在车杠上。
颉利骑着马从旁边过,看了半天,忍不住下了马。
“肩膀往里收!”
颉利过去,一把把那车杠从他肩膀上卸下来,自己扛上,往前走了三步,车轮从土坑里滚出来了。
“像你这么使劲,走不到晌午,你肩膀就烂了。”
那少爷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是突厥人?”
“我是你们太上皇的马夫。”颉利把车杠往他肩膀上一撂,“往南走六百里,你要是死在道上,我给你挖坑。”
少爷抱着车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半天,一滴没掉下来。
车队后头,有个七十来岁的老仆,追着一辆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军爷!让老奴替我家三郎推吧!老奴推得动!”
押车的突厥兵听不懂,扭头去找裴行俭。
裴行俭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老仆。
“册上写的是他。”
“军爷!三郎他从小就没干过活,他吃不了这个苦啊!”
“册上写的是他。”
裴行俭说完这一句,转身走了。
老仆跪在道边上,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往南走,看到自家那辆车快出城了,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追上去塞进他家三郎的怀里。
布包里是两双鞋。
城门楼子底下站着七个人,还是那七个家主。
郭孝纯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家的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
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他长子郭大郎,昨儿下午让人从床上架出来的,这会儿两条腿耷拉在车辕外头,脚上的鞋是家里连夜送来的,新的。
后头那些车里头,有他的三个儿子,两个侄子,九个孙辈。
郭孝纯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等最后一辆车过去了,才转身往城里走。
宋德运追上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句:“郭公,这可怎么办!”
郭孝纯没回头。
“凑绢。”
李渊坐在车上,帘子卷着,从头看到尾。
薛万均骑马到车边上。
“陛下,这些少爷,能推到龙门?”
“推不到。”
“推不到还让他们推?”
“推到晋州,就有一半人推不动了。”李渊说,“推不动的,让他们爹拿绢来赎。”
薛万均咧了咧嘴:“陛下,那不还是要绢。”
“到那时候要,跟今日要,不是一个价钱。”
裴行俭骑着马,从车队头上一直走到尾,走完了回来,在车边上跟李渊报数。
“陛下,两千辆车,走六百里到龙门,路上要吃掉粮的三成。”
“从定襄押过来,也是三成。”
“这一趟的三成,吃的是汾州的粮,不是定襄的粮。”
李渊嗯了一声。
“到了龙门呢?”
“到了龙门,车留下,人放回来。”裴行俭说,“回来的路上,他们自己吃自己的。”
“记下来。”
“记什么?”
“哪一家出了几个人,几辆车,路上吃了多少。”李渊说,“一笔一笔记,回头要跟他们算总账。”
车队动起来了,两千辆车,车轮碾在土道上,声音跟磨盘一样,从卯时响到辰时,还没响完。
三月十三,长安,太极殿。
崔延年那道本,比郑奉先的奏晚了六日。
念本的还是那个给事中,念到一半,嗓子就干了。
“南陂之乱,为王氏所使。”
“臣有王家管事王福、王守中、王守谦、王守敬四人供状,各具手印。”
“供状称,王氏欲杀御史于突厥骑前,以激长安。”
“三月初四,太上皇于王氏老宅,点谱问罪,杀王氏族人十一。”
“臣崔延年,不敢不据实以闻。”
念完了,殿上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中书舍人才出班。
“陛下。”
“崔延年这道本,把该说的都说了。”
“臣只问一句。”
“杀了十一个,是不是崔延年自己写的。”
没人接话。
舍人转过身,冲着满殿的人。
“南陂死了七个,老宅死了十一个,一共十八条人命。”
“供状是太上皇的人问出来的,手印是在太上皇的府衙里按的。”
“信呢?”
“那封长安来的信,在哪儿?”
殿上还是没人接话。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信没有。崔延年在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太上皇不给。
“殿下。”舍人又叫了一声,“那封信在哪儿。”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44/344146.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44146-9660999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一卷:默认 第748章 那封信在哪儿)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