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思君,名字是妈妈起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首诗的前面一句是叫,晓看天色暮看云。
暮云,那是我姐姐的名字。
我从未见过她。
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虚无的定义。
而妈妈总在我的面前念叨,可那时候我刚刚记事,根本没有太大印象,只觉得妈妈总是会因为她的存在而难过,那时我还常常为此吃味。
后来爸爸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取名叫做宋怡。
那天,爸爸妈妈吵了一架。
我隔着墙壁听见妈妈的声音尖锐地刺穿过来,我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能把枕头捂在耳朵上,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盘旋着,一整夜都没有散去。
在妈妈的强烈抗拒之下,爸爸不得已将那个带来的女孩送走了一小段时间。
从那天后家中的氛围就变了。
妈妈开始常常落泪,抱着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湿湿热热的。
在家中有关于素未谋面的姐姐一点风吹草动线索,妈妈都会无比在意。
电话响了,她扑过去接,问是不是姐姐的消息。
妈妈的生命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另一半悬在空中,系在一个回不来的人身上。
我记得妈妈指尖会很温柔摩挲着我的脸颊,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告诉我——
世界上只有我和姐姐是最亲密的。
其他人都不重要。
父亲不行,母亲也不行。
只有她。
只有她。
我那时候不懂,丝毫不清楚这句话中的重量,但妈妈近乎偏执的口吻让我在懵懂的年纪,彻底记住了这句话。
……
妈妈去世那天,我藏进她的房间不肯出来。
门反锁了,爸爸在外面砸门,声音急切。
我蜷在衣柜里,抱着她最常穿的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布料中,拼命呼吸着残留正在消散的气息。
衣柜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细缝里透进来一条薄薄的光。
我抱着那些衣服,感觉妈妈还在这里,只是暂时出去了。
妈妈去世前也留下了好多好多话。
几本写满字的日记,录音。
后来全部被爸爸烧掉了。
他说死者生前的东西要一并烧掉才会没有留念,才能安心投胎。
我只觉得心被挖掉一块,空荡荡的。
如果连妈妈留下的东西都消失不见,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妈妈去世后,爸爸又将那个叫宋怡的女孩接了回来。
对方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她会把所有玩具摊在地板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给我看,会拉着我的手往外跑,带我去踩水洼里的倒影,去捡银杏叶夹进书里做书签。
宋怡像个小太阳,热乎乎的,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
我想,
如果我的姐姐也在,她们应该是很像的吧。
直到八岁那年,我真的见到她。
那天爸爸把我叫到客厅,说姐姐要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开了。
一个女孩走进来,她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客厅,有点怯懦,第一次走进这么大房子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一丝戒备。
我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
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必须张开嘴呼吸才能缓解那种压迫感。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几乎压过了所有理智。
它在说‘靠近她、靠近她、靠近她’
我的脚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那一刻我骤然意识到。
她和宋怡是不一样的。
至少我从没在宋怡面前这样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被她排斥。
那天,我站在父亲的左边,宋怡站在右边。
姐姐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站位,她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然后,开口问我们是谁。
宋怡走上前去,高高兴兴地打了招呼,声音亮堂堂的,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可姐姐的反应是一步后退,眉眼间浮起一层薄薄的警惕。
我的心顿时揪紧了,本来就攥着衣角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敢上前了,如果像宋怡那样莽撞地伸出手去,我害怕和宋怡一样被她用那种目光隔开。
只是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
姐姐就认定了我和宋怡会是同谋。
于是,她讨厌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我只能学着努力不再去寻找宋怡,而是开始想方设法靠近那个姐姐。
大部分时候,她会默许我的接近。
不会赶我走,却也不会主动和我讲话。
我不明白,明明她也喜欢我的,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说话呢?
明明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她为什么会排斥我呢?
她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始终不够紧密。
那种隔着一层薄纱的感觉让我感到焦躁和困惑。
直到那一场宴会,姐姐故意让我撞破了一些事情。
觥筹交错,灯光晃眼,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的笑容都镀着一层浮夸的光。
我在人群中穿梭,找她的身影。
然后推开门时,看到了几个人的轮廓重重叠叠围着她。
她站在中间低着头,几个女孩拿着手机在拍照片,其他人笑成一团。
那一瞬间,我浑身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嗓音劈了叉,又尖又哑,冲过去,发疯一样让人把那些人赶出去。
我死死抱着她,手臂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感受到她后背在发抖。
我从来不知道她在背地里经历了什么。
而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她故意让我撞见这一幕的意义是什么。
她在逼我做选择。
我是选择她,还是选择宋怡。
她浑身都很狼狈,眼里却没有泪,只是安静地盯着我。
我过去从没想过她会被这样对待,哭得浑身发抖,抬起手背胡乱地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用力地吸气,呼气,声音断断续续跟她疯狂道着歉,我不断说着对不起祈求她的原谅。
我选你。
我告诉她。
谁和你比,我都会选你,不要推开我,求你了。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同谋。
她似乎终于确认了我的心意,犹豫两秒,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将我搂进怀里。
直到那天,
我才真正拥有了姐姐的爱。
……
我还记得她带回来一个娃娃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地板上,把娃娃举起来,娃娃垂着两条细细的布胳膊,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说这是我们的宝宝,我们要好好照顾它。
我愣了片刻,用力点头,回答:“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宝宝。”
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道线。
我要做那个挡在前面的人。
于是我学着紧紧地把她护在身后,她比我高一些,可每次有陌生人靠近,我都会下意识地往前迈半步,让她的肩膀藏在我的影子后面。
那些恶意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攥着我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就把背挺得更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
在家里的记忆总是苦涩的,可如果有她的话,就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回首。
我不止一次为我们遭受到的恶意和宋观砚发疯吵过架。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我涨红了脸站在他面前,把那些不幸一股脑倒给他听。
嗓子都劈了,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可他听完之后只是一脸冷淡的模样,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真有意思。
就这样坐在沙发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无动于衷,永远这样冷静地看着我。
仿佛疯了的人是我们。
我想,
当年他也是这样看妈妈的吧。
我想起那些隔着墙壁传来的声音,想起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我的时候眼泪落在我手面上时温热的触感。
她那时候也是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情绪都倒出来,然后他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宋观砚是个冷漠的男人。
他无法理解妈妈的疯狂,也无法理解我们两个人的眼泪。
在他看来,那些都是不理智,过度不合时宜的情绪。
宋观砚其实并不是多爱宋怡。
他只是无法理解我们的处境。
那些喜欢挑事,以及嘴碎的佣人,他也让人敲打报复或者辞退掉了。
他根本想象不到周围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合理的存在,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人会无缘无故针对另一个人,这样不符合常理的现状,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在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而宋怡对他来讲确实有用处的。
宋观砚出席各个饭局、活动,带上这个女孩总是事半功倍。
她仿佛真的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宋观砚带着她出入各种场合,像带一件顺手的工具,用起来格外方便。
我讨厌他。
讨厌那种永远置身事外的冷静。
我曾不止一次低头攥紧过手里的刀子。
尝试过各种方式去杀掉那个源头。
可命运弄人,兜兜转转都是各种原因失败。
不是没来得及,就是被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打断了。
每次我快要够到的时候轻轻一拨,推回了原地。
这种无力感让我绝望。
……
我时常会因为姐姐的难过而难过,她哭的时候,我的胸腔里就涌满了水,整个人被泡进了那片水里,无法呼吸。
痛苦缠绕着我。
绵绵不绝,没有尽头。
早在那天,被她搂进怀中,从和她绑定的那刻起,我的人生就没有其他的意义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
未来。
一切的一切。
幼时曾经盘旋在脑海里天马行空的画面全部化为灰烬。
我想要她得到幸福。
可我再清楚不过,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得有限,这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手操纵着,与宋怡一切相关的故事都会变得奇怪,不受控。
而宋观砚始终无法理解我们的处境。
他太过冷静,在没有刻骨铭心地痛过之前,他不会回头,也不会承认错误。
这是上位者的通病。
他站在高处俯瞰一切,俯视着在他脚下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只是雾气。
我在想。
我的死又会不会让他清醒过来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了很久,像一只黑鸟,每天都在我的窗台上站着。
它问我:如果将你化为灰烬,到底能不能将她未来的路铺平呢?
我不知道。
但,值得一试。
……
死前的那一天,我见到了据说来自未来的姐姐。
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就站在那片浅淡的光线里,眉眼在我记忆中模糊着,温柔得像暮春的风。
我的眼眶就热了,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说她来自未来。
那么——我急切地去问,未来的你幸福吗?
她回答我过得很好。
我慌乱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很想就这样停留在这一刻。
只是她的存在始终像童话故事里的幻想一样。
等到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记忆就会随之清零。
我脖子上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迷茫站在原地,想不起来刚才在做什么。
很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的姐姐。
她走进来,迫不及待和我谈论起了未来和以后,漫无天际梦想,以及种种期待。
她还问我未来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我痴痴盯着她,看着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兀自咽下了所有的泪,随后止不住笑起来,轻声回答她的话:
“我好像只想过你。”
她立马说:“别肉麻了。”
我无声拥抱了她。
想说,才没有。
姐姐呢。
我想,
我生死为你。
……
我死后的意识,浮浮沉沉,没有归处,只是飘着,在无尽的虚空中游荡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个声音从混沌深处浮上来,荡开一圈圈清脆的涟漪。
【如果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去到孤儿院将她带回家吗?】
那个‘是’的念头在意识里亮了一下,随即就被我按灭了。
我的答案是:不
我想,如果重来一次,她去到哪里都是自由的,无论那个家庭贫穷或是富有,她都是自由的。
她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而不是被困在宋家。
于是,世界意识抹掉了我最开始的记忆,使得我错过了第一时间去孤儿院找到她的机会。
我不想打扰她。
我不能,宋观砚也不能。
可如果有朝一日,和她再见面,我想我还是会忍不住眼泪。
我无法控制地发散思维去想,沈寻的家庭会是什么样的?新爸妈会对她好吗?她会不会还是习惯在角落坐着,把没关系挂在嘴边。
直到我真的见到了他们。
温雅和我的妈妈截然不同,唯一的相似点就只有,两人说话像是春天的丝雨轻柔。
沈思行却与宋观砚有着相似的特质。
情感漠视又极度的冷静。
但我想,
他们始终是不一样的。
生日那天,是我第一次留在了沈寻的家中,度过了一个完整的生日。
温雅拿相机拍下我们的照片。
我们两个对视的那一眼。
姐姐眼里看到了我。
而我看到了一个,完整被爱包裹着的她自己。
跳跃的生日蜡烛在我瞳中摇曳,明灭不定。
她终于可以拥有更好的明天与未来,在每一个生日被祝福和笑声包围,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我的姐姐找到了归处。
而我也该一个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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