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裂鼓手》杀青之後，郑辉并未停歇，甚至没有给自己留出半天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就亲自押送着几十盒拍摄好的电影胶片，赶往了北影厂的洗印车间。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厂房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白大褂，在昏暗的安全灯下忙碌着，一切都还保留着传统胶片工业时代的印记。
郑辉此行的目的，是完成一套在1999年显得颇为前沿，但在後世电影工业中却是基础操作的流程。
他首先将全部的电影胶片，交由洗印厂的师傅们进行冲洗，随後通过一台笨重的胶转磁设备，将胶片上的光学影像，全部转换成视频磁带。
这个过程，是为了後续的数位化采集做准备。
九十年代末，国内的电影制作正处於一个从胶片时代，向数字时代过渡的混沌期。
1996年，国内已经开始引进和研发数字电影的相关技术，到了1999年，甚至已经有了国产的非线性视频采集和剪辑软体。
只不过，这种尖端设备和技术，还远未普及到寻常百姓家，甚至一般的影视公司都难以企及。
只有像北影厂这样的国营大厂，才会在专门的机房里，配备几台昂贵的非编系统，供内部导演或者关系户申请使用。
郑辉要做的，就是利用韩三坪给他开的後门，抢占一个机房的剪辑席位。
采集的过程漫长而枯燥，郑辉盯着技术员将一盘盘录好的视频磁带放进采集设备，同步生成两种不同规格的视频文件。
一种是保留了最高画质、码率极高的高码率文件，用於最终的画面输出：另一种，则是体积小、便於操作的低码率代理文件。
接下来的几天，郑辉每天准时出现在北影厂那间剪辑机房里。
机房不大，只有寥寥几台配置了专业非编卡的电脑。他将低码率的代理文件导入剪辑软体，戴上监听耳机，整个人便沉浸在了由光影和节奏构成的世界里。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滑鼠上飞速移动，素材库里的画面被他精准地拖拽到时间线上。
切割、拼接、转场、音画对位——系统赋予他的满级剪辑能力，让他根本不需要像其他剪辑师那样反覆尝试。
他脑海里早就有了成片的最终模样，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那个虚拟的影像，在现实中复刻出来而已。
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再由暗转亮，郑辉却浑然不觉。
时间不知不觉地滑到了12月7号。
郑辉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最後一场音乐厅高潮戏的剪辑，电脑里，画面在张国立指挥的动作和郑辉流血的双手之间来回闪切。
就在这时：「嗡嗡嗡」
放在电脑桌旁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机房里的专注氛围。
郑辉按下键盘上的空格键，暂停了播放。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上，显示着三个字—李雪建。
郑辉的眼神微微一凝，距离杀青宴那天他提醒李雪建去医院检查，已经过去快十天了。
算算时间，无论是活检排队还是等病理报告，今天也确实该出最终结果了。
他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了有些嘈杂的机房，来到了安静的走廊尽头，按下了接听键o
「喂，李老师。」郑辉关切地问道：「您身体怎麽样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的李雪建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劫後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出来了，郑导——结果出来了。」
「是咽喉癌。」
尽管早有预料，郑辉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李雪建似乎是怕郑辉担心，立刻补充道：「协和医院的大夫说了，因为发现得太早太早了，是绝对的早期。癌细胞只在声带附近一小块区域，完全没有扩散的迹象。」
「医生说，这种早期的，治疗起来最方便也最简单。
不用开刀，做一个疗程的放疗，再配合一些药物，基本上就能完全清除。
而且几乎不会有任何後遗症，听力和声带都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以後我还能继续演戏，还能继续说话。」
李雪建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哽咽：「郑导，我老李这条命，这张嘴，是你给的啊。
大夫说了，这病要是再拖个一年半载，等症状明显了再去查，那就彻底晚了，到时候别说演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我这条老命，就是让你从阎王爷手里给硬拽回来的！」
听着电话那头李雪健真情流露的感激，郑辉的心里也有些感慨。他知道，因为自己的
出现，这位值得尊敬的老戏骨，避开了前世那条最痛苦的道路。
「李老师，您千万别这麽说。」
郑辉的语气真诚：「我哪有那麽大本事，我一直都说，您是吉人自有天相。这事儿说到底，是您自己救了自己。」
「如果不是您愿意屈尊来拍我这个新人导演的戏，我哪有机会天天在片场听您说话？
如果不是您愿意相信我这个晚辈的冒昧提醒，您可能也就把这事儿当成普通上火给放过去了。」
「所以啊，这一切都是您自己的福报。我就是恰好路过，给您提了个醒而已。」
这番话，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回给了李雪建自己，既充满了对前辈的尊重，又消解了对方那沉重的救命之恩。
李雪建在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声，他知道郑辉是在宽慰自己，但他心里那份恩情，却已经牢牢刻下。
「好，好，我不说这些了。」
李雪建顿了顿，郑重地说道：「」以後，只要是你郑辉有需要，不管什麽事，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你一句话，我随叫随到，分文不取。」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定等李雪建做完第一个疗程，身体好转後一起吃饭，才挂断了
电话。
十二月九日，郑辉在机房里完成了全部的数字剪辑工作。
他亲自将那张至关重要的剪辑决策表交到了洗印厂老师傅的手中，并详细交代了几个关键段落的色彩处理要求。
剩下的套片、调色、混音等流程，他全权委托给了制片人老周去盯着。
这位北影厂的老江湖虽然在艺术创作上没什麽天赋，但论到盯流程、催进度、和各个部门打交道，绝对是一把好手。
做完这一切，郑辉终於可以暂时从导演的身份中抽离出来。
是时候，去处理一下自己作为歌手郑辉的事务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范彬彬带着惊喜的声音：「辉哥！」
「在干嘛呢？没打扰你拍戏吧？」郑辉的嘴角带起微笑。
「没呢，刚拍完一场戏，在旁边候场休息呢。」
范彬彬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躲在角落里接的电话：「你忙完了吗？」
「嗯，电影的粗剪刚做完，剩下的交给制片人盯着就行了。」
郑辉一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边说道：「我准备出发去澳门了。」
「澳门？」
「对，澳门回归的庆典晚会，组委会那边邀请我过去唱首歌。我这两天先去澳门参加一下彩排，然後会回广州。」
郑辉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起来：「所以，我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的范彬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郑辉继续安排道：「你今天就跟你们剧组的制片人说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你的戏往後挪一挪，先集中拍别人的。
等我从澳门彩排回来，大概是两三天後，你再跟剧组请个两三天的假，把时间空出来。」
「好！我马上去说！」范彬彬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们还是老地方见，白天鹅酒店。等我到了广州，再给你打电话。」
「嗯嗯！我等你！」范彬彬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挂断电话，范彬彬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她整理了一下戏服，脸上重新挂上微笑，迈步走向了不远处正对着监视器和导演讨论着什麽的剧组制片人—陈勇。
「陈总。」范彬彬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句。
陈勇抬起头，看到是范彬彬，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范小姐，怎麽了？是不是刚才的戏有什麽问题？你尽管说，咱们马上调整。」
这部戏开拍一个多月，陈勇对范彬彬的态度，简直比对周杰、任泉这些名义上的男主角还要客气。
「不是戏的问题。」
范彬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陈监制，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过两天家里有点私事，可能需要请两三天的假。
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和导演商量一下，把我的戏份稍微集中一下，在这两天先拍完？」
陈勇是什麽人？在香港影视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一听这话，一看范彬彬那眉目含春的表情，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
家里私事？请假？还要提前把戏拍完？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这位范小姐的「家里人」要来广东了！
这个剧组有人家三分之一份额，别说调一下女主的拍摄时间，就算人家打算删改戏份自己也得认真考虑。
不过现在看来人家还是很守规矩的，除了派人来查帐，剧本和演员就没再插手了。
「哎呀，多大点事儿！」陈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豪爽地说道：「范小姐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们全剧组最重要的事！
我马上就去叫胡明凯导演过来，我们现场就把後面两天的通告给重新排了，保证让你安安心心地去处理你的事情，绝不耽误！」
说完，陈勇立马转身，冲着不远处的场务大声喊道：「阿强！去！把胡导给我叫过来！快点！」
那副积极热情的模样，仿佛范彬彬不是在请假，而是在颁发什麽圣旨。
当天晚上，剧组收工後，周杰、任泉、释小龙等一众主演，都接到了副导演派发的最新通告单。
「咦？明後天的戏怎麽全改了？」
任泉拿着通告单，有些意外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场次安排：「我原本明天有两场和包拯的对手戏，怎麽给挪到大後天去了？」
周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戏份也被打乱了，通告单上，明後两天几平全是范彬彬和
别人的戏。
「这是要干嘛？怎麽赶着拍范姐姐的戏？」释小龙也有些纳闷。
周杰把通告单放下，若有所思地说道：「还能是干嘛，配合人家的时间呗。」
对於这种临时改动，几个人心里倒是没什麽怨言。
一方面，对他们来说，拍戏就是工作，早拍晚拍都是拍，无非是把拍摄顺序调换一下，影响不大。
另一方面，范彬彬这次进组，确实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改观。
尤其是周杰，他之前在《还珠格格》里和范彬彬有过合作，那时候的金锁，还是个台词都说不利索，仪态也怯生生的小丫头。
可这次再见面，范彬彬简直是脱胎换骨。
她的台词功底大有长进，不仅普通话标准流利，字正腔圆，甚至连一些大段的拗口台词，都能一口气顺下来，情绪也给得相当到位。
虽然演技上还能看出些许青涩，但对於一部电视剧来说，已经绰绰有余，甚至比一些科班出身的演员还要强。
更让他们眼红的，是范彬彬的动作戏。
剧组原本的武术指导，是陈勇从香港无线电视台请来的老师傅，虽然经验丰富，但设计出来的动作，还是带着浓浓的TVB流水线味道。
可范彬彬进组时，直接自己带了一个武术指导团队过来。带头的是香港袁家班出来的一位名武指，专门给范彬彬设计各种飘逸漂亮的打斗动作。
那吊着威亚飞来飞去的身段，那行云流水的剑法，拍出来效果好得惊人，连带着他们这些演对手戏的都沾了不少光，镜头好看了许多。
再加上制片人陈勇对她那谄媚的态度，剧组里上上下下，谁看不出来这位范小姐是有人花了大价钱在硬捧？
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都不是傻子，没人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去得罪一个未来注定要大红大紫的同行。
「嗨，管他呢。」
任泉耸了耸肩，把通告单塞进口袋里，笑着说道：「正好，明天没什麽事，咱们可以睡个懒觉，下午去市里逛逛，我听说广州的电子产品挺便宜的。」
周杰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麽。
他只是在心里暗暗感慨，这娱乐圈的风向，真是变得越来越快了。一个演员的命运，有时候，真的不是单靠努力就能决定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助理小云有说有笑，眉眼间满是春风得意的范彬彬，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她背後那位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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