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仆射深更半夜来此是？”
单雄信瞧见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左一右在客位上坐下，不由发问。
这大半夜的，两位仆射联袂而来，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串门闲聊的。
“与单侯爷的想法一样，请魏兄入朝堂。”
房玄龄听到了单雄信和魏征方才的交谈，当即开门见山说道。
“老魏，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想为代王效力啊？”
宇文成龙忽然把腿放下来，扭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魏征。
他这人别看平日里不着调，可揣摩人的心思却是一猜一个准。
“忠臣不事二主啊。”
魏征又微微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盏凉茶放回桌上。
“咱不做那忠臣就行了，你看我，反复横跳，多么自在。”
宇文成龙嘴一咧，下巴一扬，自豪无比。
他最开始跟着吕骁，那时候吕骁还是大隋的朔王，他也就跟着在大隋朝堂上混。
后来他转头便投了杨侑，鞍前马后地跟着忙活了好几年。
再后来，他又从杨侑那边抽身，回到了吕骁这头。
这般来回几趟，他脸不红心不跳，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人嘛，总得识时务，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能有你那脸皮就好了。”
魏征抬起头，看了宇文成龙一眼，被这人的坦荡给气笑了。
“罢了，我也学学你，不要脸。”
他嘴上说得嫌弃，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松动。
守着那气节也没什么大用，气节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天底下的人办事。
何况杨侑整日沉浸在温柔乡里，已经是个废人了。
他若是一直这么耗下去，到头来什么也做不成，反倒辜负了一身才学。
“嘿，我们这不是白来了吗？”
杜如晦坐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一通，忍不住开口。
他方才还琢磨着要怎么劝，怎么摆事实、讲道理。
怎么拿大朔初立、百废待兴那一套来说服魏征。
结果倒好，他这儿还没开口呢，宇文成龙三两句话便把事情办成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早点回家睡觉呢。
“也不白来，给他安排个官当当。”
宇文成龙见魏征如此识相，翘起二郎腿，大咧咧地说道。
既然入了伙，那也得给点甜头。
“这个自然好说。”
杜如晦大手一挥，把这事揽了下来。
魏征也不是无才之人，当年大隋科举，他便是凭着真本事杀出重围入的朝堂，文章策论样样拿得出手。
如今改天换地，正是大朔用人之际。
这种人才，可以破格提拔起来。
“老魏，朝堂之上可就靠你了。”
房玄龄一直没怎么开口，到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句，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魏征在杨侑手下的时候，那嘴可厉害得很，言词激烈，怼得杨侑说不出话来。
如今吕骁要坐朝监国，到时候就看看魏征敢不敢怼一下吕骁了。
吕骁那脾气，跟杨侑可不是一个路数。
这二人打擂台，他则是有热闹可以看了。
“我？”
魏征眉头一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明所以。
他一个刚入朝堂的人，根基未稳，人脉全无，能有什么分量？
两位仆射这般抬举他，莫不是吃错药了？
“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房玄龄卖了个关子，嘴角微微一翘，端起家仆新奉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将来，吕骁和魏征在朝堂上撞到一块儿的场面。
一个不想管事，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俩凑在一处，怕是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
翌日。
东都城外。
天光初透，薄薄的雾气还未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干冷，吹得青龙旂猎猎作响。
旗面上那条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随时要破旗而出。
吕臻身着甲胄，立于青龙旂下。
那身玄色甲胄是照着外祖父杨广当年那套金甲的样式改的。
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肩吞兽口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芒。
他左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是出征的日子，这是大朔建国那日就定下的。
以防房玄龄、杜如晦二人返回，又劝说他皇帝不易轻动。
他太清楚那两位先生的嘴了。
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披甲，图的就是赶在那二位反悔之前离开。
至于东都么，就留父亲坐镇。
想到这里，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送行人群前排的父亲。
吕骁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齐整的玄色锦袍，束了冠，连腰间的狮蛮宝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副站姿，双手拢在袖口里，肩膀微微塌着，下巴懒懒地抵在衣领上。
活像早朝还没睡醒被硬拽起来的模样。
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坐镇朝堂的朔王，倒像是个来校场蹭早饭的闲散宗室。
“大哥，我已经准备好了！”
吕珩的声音从将士队列前方传来。
他站在第一排骑兵的正前方，身上那套甲胄擦得锃亮，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歪向一侧。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来朝吕臻挥了挥，整个人恨不得从马背上蹦起来。
“三弟，在这种时候你要称呼职务，要喊陛下，懂？”
吕晏转过身，开口纠正道。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早就把规矩吃透了的神气。
“啊，一时着急忘了，陛下，臣已经准备好了！”
吕珩连连改口，声音比方才还响亮了几分，红着脸把腰杆又挺直了一寸。
“都是兄弟，道一声大哥也无妨。”
吕臻见状，笑着说道。
他伸手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缰绳松松地搭在鞍桥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松快。
他们吕家兄弟就这几个，他也极为疼爱这些弟弟妹妹。
一些称呼问题上，他们喜欢喊什么就喊什么。
对于吕臻，吕珩的称呼，一些站在这里的朝臣却没有着急纠正。
毕竟吕臻也是头一回当皇帝，总得让人家兄弟习惯一番吧？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默契地选择了没听见。
“陛下，众臣在前，当守君臣之礼，岂能这般失了礼仪？”
当即，便有一人从朝臣中走出，大声说道。
那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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