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从老丈人家出来，头顶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几天气温回升得厉害，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路都是滴答滴答的声音。
张景辰把双手揣进棉袄兜里，缩了缩脖子，脚步轻快地往马天宝家走。
他心里惦记着上次马天宝跟他说选门面的事。
和往日的清静不同，今天的马家格外热闹。
他推开院门，就看见大屋的房门裂开一条缝，一股股水汽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浓郁的面香味。
顺着大屋的窗户往里一看，孙久波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馒头，一边吃一边跟马天宝说着什麽。
马天宝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馒头，正往嘴里塞。
许是听到了院门口的动静，马天宝猛地擡头，正好对上张景辰的视线。
他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把馒头往桌上一放，大步往外走。
孙久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看，也赶紧站起来。
张景辰刚一进屋，马天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景辰，你咋来了？」
他嗓门大得吓人，「听久波说你去办什麽证去了？」
张景辰刚要开口回应，一旁传来李彤的声音：「景辰来了？快进屋，正好尝一下新出锅的馒头。」
他扭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就见竈台边围着两个女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李彤系着围裙，脸颊被竈火烤得通红，正端着一笼刚出锅的馒头。
她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不到三十样子，瘦瘦小小的，正麻利地把笼屉里的馒头往竹筐里捡。
「嫂子。」张景辰冲李彤打了个招呼，又冲那个陌生女人点点头。
那女人愣了一下，赶紧也冲他点点头，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马天宝一把拉住张景辰的胳膊：「快进屋，正好赶上饭点儿。」
孙久波也从里屋出来，一脸兴奋：「二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张景辰被他俩拽进屋，好奇问道：「啥东西啊。」
一进里屋，孙久波就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双手捧着递到张景辰跟前，那架势跟献宝似的：
「二哥你看。」
张景辰接过来一看——是驾驶证。
深蓝色塑料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
翻开一看，照片上是孙久波那略显紧张的脸，旁边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准驾车型：B类。
张景辰眼睛一下子亮了，「这麽快就办下来了？」
孙久波兴奋地说：「下来了，昨天跟刚子去拿的。」他说着，还忍不住搓了搓手，满脸的得意。
张景辰翻来覆去看着，心里也替孙久波高兴，「强哥这效率可以啊。
这才几天啊，就把证给办下来了，以後你就是正式的大车司机了！」
马天宝在一旁撇嘴：「你可别让他显摆了。
你都不知道，久波来了之後，给我看还不够，还给你嫂子看，然後给我妈看。
就连我不识字儿的儿子，他都要显摆显摆。」
张景辰笑着说：「有了这个证，久波以後找对象就不愁咯。」
孙久波嘿嘿笑着，从张景辰手里把驾驶证拿回去，小心揣回怀里，对马天宝说：
「跟你这种没有驾驶证的人说不明白。」
李彤这时候端着个小盆进来，里面是刚出锅的馒头和发糕。
「景辰，你吃饭没？」
李彤把小盆往桌上一放，热情地说，「正好这馒头刚出锅，你快帮我把把关。」
张景辰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噜了一声：「还真没吃呢。」
「那正好。」马天宝大声说，「媳妇，给景辰添副碗筷。」
李彤应了一声刚要出去，那个陌生女人已经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一副碗筷进来，轻轻放在张景辰面前，又冲他笑了笑。
张景辰点点头：「谢谢。」
女人摆摆手，小声说了句「不客气」，就转身出去了。
马天宝拉着张景辰坐下：「我们也刚吃没多久，快，尝尝这馒头咋样。」
张景辰拿起一个馒头，还烫手，一股麦香扑鼻而来。
他咬了一口，软和，有嚼劲，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好吃。」
他由衷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不开店真是白瞎了。」
李彤笑嗬嗬地说：「你说行，那就肯定行了。你们先吃着，我出去再蒸一锅，给你们带回去吃。」说完，转身回到厨房。
马天宝在一旁咧个大嘴，笑着说：「我媳妇可是琢磨了好几天，试了好几次才做出这个味道，我吃着都比以前香不少呢。」
孙久波在一旁说：「二哥你再尝尝这发糕，也好吃，我吃了两个了呢。」
张景辰接过发糕，金黄的颜色看着就有食慾，尝了一口，说道：「也不错。」
厨房里，
那个陌生女人站在竈台边上，透过门缝往里屋看了一眼。
李彤正在往一个布兜里装馒头，看见她那样子，小声问：「娟子，咋了？」
王娟收回目光，也小声说：「李姐，他就是张景辰啊？」
李彤点点头：「是啊，咋了？」
王娟摇摇头，脸上带着羡慕：「没事，就是……早就听你们老念叨，今天可算见着了。」
李彤手上的动作慢下来，面带感激的神色：「景辰可是我们家的贵人啊，要不是他的帮衬，我和天宝现在还不知道啥样呢。」
王娟点点头，没说话。
马天宝家的情况她太清楚了。
两家住邻居，擡头不见低头见，之前李彤隔三差五就来她家借米借面，她也常去李彤家借。
说白了，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谁也别笑话谁。
可最近这几个月，李彤家是真的不一样了。
先是马天宝一趟一趟往山里跑，每次回来都拎着野鸡兔子，有时候还能弄到麅子。
然後是家里人都添了新衣裳，买了收音机，就连过年的鞭炮都比往年放得多。
现在更好了，直接要开面食店了。
王娟想起前几天李彤主动找她，让她跟着学做面食，以後店里开张了，就让她在店里干活赚钱。
这份恩情，她深深记在心里。
她不怕吃苦，不怕累，只要有一份赚钱的营生，她一定好好帮李彤把这个买卖做好。
王娟往里屋又看了一眼，张景辰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馒头，跟马天宝和孙久波说着什麽，眉眼舒展，语气爽朗。
张景辰虽然没马天宝那麽高，但也有一米八的样子，人长得十分精神，留着利落的寸头，给人一种痞帅的感觉。
还有那个孙久波，也是马天宝的好朋友，还拿到了大车驾驶证。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娟看着正在装馒头的李彤，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人家这命，咋就这麽好呢？
里屋，张景辰吃完一个馒头，用袖口擦了擦手，想起刚才那个陌生女人，转头问马天宝：
「天宝，刚才那个女的是谁啊？看着挺面生的，是你家亲戚啊？」
马天宝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邻居。
这不最近来家里跟着小彤学学怎麽做面食，店里以後就她跟我媳妇干了。」
张景辰点点头，明白了过来，没再追问，「挺好的，人看着挺勤快的。」
马天宝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切地问：「景辰，那你下午有空没？帮我去看看那几个地方呗。」
「有空啊。」张景辰点点头，笑着说，「我下午没啥事儿了，可以帮你去参谋参谋。」
「那太好了！」
马天宝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那现在就去呗？我都等不及了。」
孙久波也立马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张景辰笑着站起来：「行，走着！」
三人穿好衣服就往外走。
走到厨房，马天宝从李彤手里接过两个布兜，一个塞给张景辰，一个塞给孙久波：「家里这几天练手，做得有点多，你俩拿回家吃。」
张景辰也没客气，接过来：「行，嫂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久波也接过布兜，掂了掂：「这麽多？」
「多啥多，拿着吧。快走，我还着急去看房子呢。」马天宝推搡他出门。
三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张景辰先回了趟家，把布兜交给於兰，简单说了几句要陪马天宝看门市的事。
然後出来，跟等在路口的马天宝、孙久波汇合。
马天宝带着他们，在县城里转了大半个下午。
第一个地方在菜市场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是个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出租」俩字。房子不大，一间门面，後面带个小院。
「景辰，你看这地方咋样？」
马天宝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我觉得还行，主要是房租便宜，而且离菜市场近。」
张景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地方还行，就是位置偏了点。菜市场的人流都在正街上，这条胡同太靠里了，一般人走不到这儿。」
孙久波赞同点点头。
第二个地方在供销社旁边，正对着大街，人来人往的，格外热闹。
这房子比第一个大不少，收拾得也乾净，墙壁还保持得很白净，门口贴着一张「吉房出租」红纸，格外显眼。
张景辰走进屋里，仔细看了看，屋里空间也宽敞，足够摆放蒸笼、桌子，後面还能隔出一个小小的储物间。
他走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地方好，位置挺正，人流还大，客源肯定不用愁。
旁边就是供销社，还能借着供销社的人气，比第一个地方强太多了。」
马天宝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点犹豫：「可是供销社里头也卖馒头的啊。」
张景辰笑了：「那怕啥？做买卖，在哪里都有竞争。
刚才不是让你尝了供销社里面卖的馒头了？对比一下你媳妇做的，你觉得哪个好吃？」
马天宝想了想，嘿嘿一笑：「还是我媳妇做的好吃。」
「那不就结了。」
第三个地方在城东，靠近汽车站，也是一间门面，但比前两个都破，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
张景辰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个不行，太破了，光是修就得花不少钱。而且位置也不是很好，只能做周围居民的生意。」
看完三个地方，三人回到孙久波家，围着炕桌坐下。
孙久波给每人倒了杯水，问：「二哥，你觉得哪个好？」
张景辰还没说话，马天宝就开口了：「我还是觉得第一个好，房租便宜。就算人流少点也没啥，慢慢做，总能积累客户的。」
孙久波不同意：「省那点钱干啥？供销社旁边那个多好，人流量大，一眼就能看见。」
「可那个位置租金太贵了，做面食难回本，而且旁边的小市场等天气暖和了，也有人来卖馒头啥的。」马天宝坚持自己的想法。
「那怕啥？」孙久波急了，「你刚才不也说了，你媳妇做的比供销社的好吃吗？」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後一起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喝了口水，慢慢说：「供销社的位置确实好一点。」
孙久波一听，立马得意地看了马天宝一眼，嘴角扬了起来，仿佛在说「你看，二哥也这麽说」。
马天宝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张景辰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他的顾虑，耐心地说：
「天宝，我知道你担心房租贵，怕回不了本。
但你想想，干买卖是为了啥？是为了赚钱。
要赚钱，就得有好位置。好位置房租贵，那是应该的。」
马天宝看着他，没吭声。
张景辰接着说：「再说了，房租贵有贵的道理。我教你个办法，保准你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房租赚回来。」
马天宝擡起头，神情兴奋地问：「有啥好办法？」
张景辰点点头，「去供销社买东西的人，手里多少都有俩钱。你能卖的不光是馒头，还可以卖点别的。」
「别的？」马天宝一愣。
「包子。」张景辰说，「肉包子，菜包子。」
马天宝皱起眉头，语气有些犹豫：「那成本太大了，肉多贵啊。」
张景辰笑了，语气轻松地说：「谁让你买肉了？你不会自己去林子里打吗？
打到啥就卖啥包子呗。鸡肉包子，兔肉包子，麅肉包子，你想想，一般老百姓平时能吃上吗？
肯定吃不上！
到时候，你卖得比普通肉包子贵一点，也有人愿意买，既不用花钱买肉，还能赚更多的钱，一举两得。」
马天宝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纠结和迷茫一扫而空，眼神里满是兴奋，拍着大腿说：
「对啊！我咋没想到呢？这野味儿包子肯定受欢迎啊。」
孙久波也用力地拍了一下马天宝的大腿，说道：「你这店名就叫野味包子得了。」
虽然他没吃过这几种肉馅的包子，但是只要是肉包子，肯定不能难吃到哪里去。
张景辰接着说：「要是你运气好，在林子里弄到点好东西，这点租金不是分分钟就回来了？
就算你打不着东西，不还有你媳妇给你兜底吗？
她的买卖能稳定赚钱，你进山打猎补贴家用，两边都不耽误。」
马天宝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最後猛地一拍炕桌，声音响亮：
「干了！就租供销社旁边那个地方！」
孙久波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就对了宝哥！
以後你就像我一样，听指挥就完了。寻思那麽多有啥用？」
马天宝看着张景辰，脸上带着敬佩：「对对对，还得是景辰啊！他这麽一说我就不纠结了，也不怕了。」
张景辰摆摆手，笑着说：「行，那就赶紧定下来。对了，明天我打算进林子，你俩去不去？」
马天宝立马兴奋地举手，语气急切：「去去去，正好最近暖和了，冬眠的也都出来了。最好打个麅子，试试做包子好不好吃。」
孙久波好奇地问：「二哥，你咋突然想进林子了？车的事都忙完了？」
张景辰笑了笑，解释道：「今天我修车，多亏了王敬峰帮忙。打算明天进林子，看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还一下人情。」
孙久波恍然大悟。
马天宝眼睛一亮：「那明天咱们小队再次齐聚了呗？」
孙久波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故意逗他：「宝哥，你就知道打猎，脑子里除了打猎，就没别的了？比如要个三胎之类的？」
马天宝瞪他一眼：「去去去，你连对象都没有，还操心我呢。」
孙久波神色一滞：「我之前是不稀罕找，现在我想找，分分钟的事儿。」说完，他掏出怀里驾驶证在马天宝面前晃了晃。
张景辰被他逗笑了：「拉倒吧你，之前不知道是谁，追了人家小闺女一个多月。最後跟我哭着说，以後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孙久波脸色顿时变得通红，语气激动地说：「二哥，你不讲究，不是说好的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麽？」
张景辰笑着说：「天宝不算外人。」
孙久波恼羞成怒：「行，揭我老底是吧？宝哥，我跟你好好说说，二哥跟胡燕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哎？你小子，怎麽玩玩就扬沙子呢？」
「是你先不讲武德的。」
俩人吵吵闹闹的，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格外热闹，笑声传遍了整个屋子。
马天宝笑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靠在墙上，望着窗外，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家里还穷得叮当响，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为了一家老小，他只能孤身去林子里跟野猪拚命。
如今，一切都变了——
家里顿顿有肉，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母亲的身体也有了好转。
自家的铺子马上就要开张，明天还能和好兄弟一起进林子打猎。
这往後的光景会越来越好。
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过上了梦想中的快乐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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