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狂风卷着雪将门扉吹得剧烈摇晃。
青雀眼神一厉,立刻拔出腰间短刃,快步贴向门侧,一把拉开门闩。
冷风倒灌而入,。
老孙裹着破羊皮袄,跌跌撞撞地滚入门内。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副将赵横,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大人!”老孙根本顾不得爬起,双手捧着一本被雪水洇湿了边角的黄纸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哆嗦,吼道,“出事了!死狱里……出大事了!”
许清欢从太师椅上霍然起身。
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而是直接走下台阶,从老孙抖成筛糠的手里抽走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
墨迹还有些洇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死囚的脉案:第九间,狂躁,呕血。
第十一间,臂生黄疱,皮肉溃烂脱落;第十六间,痛死昏厥。
许清欢翻页的动作极快,纸张哗哗作响。接连看了数十人,皆是毒气入腑、无药可医的死局。她目光更冷,继续往后翻。
直到翻到册子最后几页的一处空白旁。许清欢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行记录只有寥寥几字:第九间,讼棍。伤口无疱,已结干痂。脉沉缓,平稳有力。
许清欢视线钉在那“结干痂”三个字上,足足停留了三息。她猛地合上册子,抬头盯住跪在地上的老孙。
“这第九间的囚犯,你下刀多深?抹了多少死人膏?”
许清欢语速极快。
“下官敢拿脑袋担保,刀口深浅,药膏分量,与旁人绝无二致!”
老孙仰着头,眼里满是惊恐与不解。
“大人,那可是南疆绝毒啊!隔壁的壮汉全都肠穿肚烂,唯独这泼皮安然无恙!这简直是神明显灵……”
“这世上没有神明,只有因果。”
许清欢直接打断老孙的怪力乱神之说。
她捏着册子,在堂内来回走了两步:“你细细问过没有,这讼棍入狱前,吃过什么奇物,或是生过什么大病?”
“问了!这泼皮半年没吃过干饭。”
“唯独前年,他说得过一场大伤寒,险些连命都丢了,后来硬生生自己熬了过来。”
老孙喘匀了气,急促作答。
许清欢停住脚步。
大伤寒?自己熬过来了?
一条清晰的脉络在她脑海中瞬间贯通。
许清欢快步走到长案前,目光如炬,“这讼棍能从大伤寒的鬼门关爬回来,他体内的气血早已在死劫中滚过一遭,练成了悍卒。”
“如今这死人膏入体,还未等毒气发作,就被他体内的悍卒死死咬住,彻底绞杀。”
“那道伤口上结出的血痂,就是两军交锋后的残骸!”
许清欢语气透着一股决绝。
“这血痂,便是拔除了绝毒死气、留存了克毒之力的熟苗!”
老孙瘫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巴。
大半辈子的行医认知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可顺着这思路一想,却又拨云见日,严丝合缝。
许清欢根本不给老孙发愣的时间,抓起案上的令牌砸在赵横怀里。
“赵将军,你即刻带人回死牢。”
“把那讼棍单独提出来,换一间最干净的牢房!挑十个最稳妥的弟兄,十二个时辰死死守住他。”
“除了你和老孙,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他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末将领命!”赵横攥紧令牌,重重抱拳。
许清欢视线转回老孙身上。
“老孙,你立刻折返。用银刀,把那讼棍伤口上的干血痂,一毫不差地给我刮下来!”
“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装进瓷瓶,火速带回行辕!”
许清欢面色冷峻,心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念头。
只盼这街溜子平日里别沾花惹草,染了什么下三滥的花柳病,否则这救命的药引子可就没法往健康人身上种了。
门外雪地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镇北关总兵铁兰山大步跨入大堂。
他身上的披风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显然,他刚刚又去北墙处决了一批染疫的溃兵。
铁兰山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的老孙和领命欲出的赵横,最后落在许清欢脸上。
“许大人,老夫在门外听到了。”铁兰山声音雄浑,“那讼棍的血痂若真是熟苗,便要有人先来试药。”
还没等许清欢开口,铁兰山转身冲着门外风雪厉喝一声。
“门外的,挑五个不怕死的,滚进来!”
一阵甲叶声响传来。
五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亲兵营悍卒大步踏入行辕大堂。
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在地上,抱拳低头。
铁兰山居高临下看着这五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卒。
“这是要往你们身体里,种那烂肉的死人毒。”
铁兰山语气平静:“成,你们活。不成,半个时辰后,你们就会肠穿肚烂,化作一滩黄水。”
五名悍卒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领头的什长抬起头,咧嘴一笑。
“大帅,弟兄们这条命,早就死在五年前的死人堆里了。能给全城军民探出一条活路,值了!”
铁兰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挥手。
“赵横,老孙,带他们下去。办成此事,老夫亲自给各位倒酒!”
……
视线一路向北,越过镇北关高耸的关墙,直抵五十里外的赫连中路大营。
风在这里似乎减弱了几分。
中军最大的王帐内,数十个烧得通红的炭盆将寒气驱逐得干干净净。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和浓郁的焦香。
谋士陈长风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白虎皮榻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手里端着一只精巧的宣窑瓷盏,杯中却不是马奶酒,而是从大乾劫掠来的上等君山银针。
陈长风目光落在水面舒展的茶叶上,嘴角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笑意。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三日。
那带着百年疫母的死尸丢进镇北关,已过去整整三日。
死人膏的毒性发作极快,加之城内水源被污染,此时的镇北关,必然是一座哀嚎遍野、活人避之不及的修罗鬼城。
许清欢?铁兰山?
在真正的绝毒面前,所有的兵法谋略、铁血军规都是笑话。
刀枪砍不退瘟疫,生石灰也填不满恐慌的人心。
“陈先生!”
主座上,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举着镶金的牛角杯,满脸红光,声音在宽阔的王帐内回荡。
“你这绝户计,当真是不费一兵一卒的通天手段!本王这几日睡得极为踏实,连梦里都能听到镇北关里那些南人的惨叫!”
底下坐着的一众胡人将领,此刻再无半点先前的质疑与忌惮。
新提拔的副将巴图站起身,抓起一把割肉的小刀拍在桌上。
“陈军师这脑瓜子,比长生天的雄鹰还好使!咱们这就等城里的南人死绝,直接骑着马进去捡兵器收银子!”
陈长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拱了拱手,神色谦和,眼底的狂妄却几乎要溢出来。
“蠡王谬赞!在下不过是借了天时地利。”
“这镇北关,至多再熬两日,城门便会不攻自破。大王只需让勇士们养足精神,静待收复这北境门户。”
阿史那咄苾大笑出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传本王将令,今夜各营宰羊备酒,女人赏赐全发下去!提前庆贺拿下镇北!”
帐内顿时爆出一阵野兽般的欢呼,粗狂的笑声与女奴被拉扯发出的惊呼交织在一起
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不过陈长风只是看了一会,便嫌这帐内脂粉与酒肉味太过腥臊。
他负着双手,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独自步出大帐。
风雪拂面,陈长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遥遥望向镇北关的方向。
许清欢啊许清欢,你就算多智近妖又能如何?
你终究只是一介女流!
你那点聪明才智,在这毁天灭地的百年绝毒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你拿什么破?
就在陈长风沉浸在封侯拜相的坦途幻想中时,苍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扑腾声。
一只通体雪白、羽毛边缘带有特殊黑点的信鸽,穿透漫天风雪,精准地落在了帐外值守亲卫的皮鞲上。
亲卫熟练地抓住信鸽,解下鸽子腿上的小铜管,快步走到陈长风身前,单膝跪地呈上。
“大人,是从西边来的急信。”
陈长风目光落在铜管那道金色的纹路上,眉头先是一挑,随即眼底的笑意猛地荡开。
“哦?这是大王阿史那骨都的专属信鸽。”陈长风接过铜管,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头冲着帐内朗声笑道。
“大王亲自督战西路府,算算日子,这定是破城的捷报传来了。”
他自言自语,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兴奋:“可算是收到喜报了!左路拿下,镇北成擒,真是双喜临门!”
陈长风转身,带着那枚铜管大步流星走回王帐。
帐内的喧哗声随着他的步入渐渐平息。
阿史那咄苾推开怀里的女奴,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长风手里的铜管。
“大王的信?快拆开看看,是不是西路府已经拿下了!”阿史那咄苾迫不及待。
“回蠡王,正是。”
陈长风站在大帐中央,当着所有胡将的面,动作极为从容优雅。
咔嚓一声碾碎了封口的红蜡,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羊皮卷。
他缓缓展开羊皮卷,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信件的首行。
下一瞬。
陈长风脸上的笑意,如同被极寒之气瞬间冻结,僵死在了那张儒雅的面皮上。
瞳孔深处,倒映出羊皮卷上那几行浸透了血色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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