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底下的群臣顿时面露惊骇。
他们可还从未听过皇上，对一个臣子说出“教教朕”三个字。
饶是徐阶，也对皇帝这一举动心中微动，随即暗自叹了口气。
但许清欢等的可就是这一刻。
从抛出海图引发狂热，到泼冷水展现困局。
再到步步紧逼让帝王感受到无力。
这所有的拉扯，都是为了现在这图穷匕见的一刻。
“陛下！臣万不敢称教！”
“臣的破局之法反而异常简单。”
“就八个字。”
皇帝听到此话，满是好奇。
可他等了两息，这许清欢竟还刻意停顿，把这等要事当成了说书呢！
天盛帝差点破功，便长喷一口气，急切发问：“许清欢，你速速道来！”
许清欢见到皇帝吃瘪，嘴角一弯，便朗声道：“藏富于民，借鸡生蛋！”
“既然朝廷国库空虚，出不起这笔造船的巨资，担不起沉船的风险。”
“那朝廷，便一分钱也不出！”
许清欢摇着头，一副高深莫测地道明：
“将造船出海之权，将去海外寻找银山神粮的风险，悉数交由民间的巨贾商号。
“也可交由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去自行探索，自行承担！”
这话宛如一道惊雷，使得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大受震撼！
哪怕是崔家等一众北方大族，眼神都变得更加火热！
民间自行探索？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舍得砸钱，这海外的银山，就是他们各凭本事争夺的囊中之物！
可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民间自行造船出海？”
“若真由着他们去海外拉回满船白银，财富尽归世家商贾。”
”朝廷又能得到什么？这大乾天下，岂不是要乱套？”
“陛下多虑了！臣这计策的核心，便在朝廷的规矩上。”
许清欢开始娓娓道来她那套法子。
“大乾官方，无需造一艘船，无需出一两饷银。”
“只需在泉州、松江、宁波等沿海重镇，设立一市舶司。”
“且由陛下与朝廷清流，再加之民间富商。”
“共同掌管。”
许清欢继续解释说：
“虽说如今大乾不禁止出海，但在这一事上……”
“臣认为，朝廷可颁发一书文，唤作‘特许出海契券’。”
“凡天下商贾、民间巨族，想要造船出海寻宝者。”
许清欢略微一笑，顿了顿说道：
“皆需先到市舶司，缴纳重金，购买此契券。”
“无契券而私自造船出海者，一律定为海贼。”
“即刻调水师剿灭，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她看着老皇帝逐渐亮起的眼神，继续抛出：
“买下契券的商贾，他们自行去买楠木，去雇水手，去配火炮。”
“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暴沉了船，人财两空。”
“那是他们自己命数不济，朝廷不用赔付半个铜板。”
许清欢话语笃定。
“但是！”
“只要这些民间商船，历经九死一生，从海外满载着白银和神粮，活着驶回大乾的港口。”
许清欢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商船靠岸之日，便是市舶司登船清点之时。”
“不管他们拉回来十万两还是一百万两。”
“朝廷坐镇港口，不担半分风险，直接坐地抽成。”
“所得之物，大乾官方，取其三份！”
大殿内鸦雀无声。
许清欢竖起的三根手指，成了整座奉天殿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朝臣们此刻都在回味着这几句话。
不花朝廷一两银子。
让民间自己掏钱造船。
朝廷只负责印发一张薄薄的契券，然后在码头等着收钱。
众臣都觉得。
太划算了！
尤其是江南的赵家的官员，此刻都恨不得坐下来打算盘了！
心中顿时一阵恼！
赵家造一艘三桅福船的底料，都在松江府的造船厂里堆积如山了。
至于雇佣水手的安家费，对赵家庞大的家底而言。
不过是九牛一毛。
要是真的从那个名叫石见的地方拉回来满船白银，莫说分给朝廷三成。
就是分出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足够赵家快快活活的了！
赵家的京官老大看向了谢家。
斜前方，谢家阁老谢弥衡也恰好微微转过视线。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只停留了半息时间，便各自飞速挪开。
但这就够了。
不用朝廷出头，世家大族自己干！
真是一块天大肥肉！
赵家心里甚至已经盘算好，退朝之后，立刻让府里的快马加鞭南下。
让松江造船厂停下手头所有的活计，全力打造能抗住风浪的远洋巨舰。
赶在其他人之前，拿下第一批特许契券！
天盛帝坐在龙椅上。
他盯着许清欢那三根纤细的手指，心里同样在快速算账。
他太清楚大乾的官员和商人是什么德行了。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什么都敢干。
十艘船出去，哪怕沉了九艘。
只要有一艘带回银山，那些商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朝廷，什么都不用做。
一份契券，就坐收三成。
“好！”
一声雷霆般的喝彩从御座上方传来。
天盛帝倏然起身，语气中透着全然的喜悦：
“好一个藏富于民！”
“好一个借鸡生蛋！”
老皇帝大步绕过御案，顺着丹陛走了下来。
李公公吓得赶紧提着袍角跟在后面。
皇帝来到许清欢身前五步开外停住。
“朕此前总觉得，国库空虚便是个死局。”
“却未曾想过，这天下之财，并不全在国库。”
“而在那些商贾的钱庄里，在大乾的百姓手中！”
天盛帝扬起下巴，放声大笑。
“百姓有钱却不敢流通，那朕就用这海外银山去勾他们的心！”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造船的银子掏出来，拿命去给大乾蹚出一条财路！”
老皇帝抬手，指向许清欢。
“许清欢，你这法子……”
“朕登基二十载，御前谋士无数，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引天下财货入库的妙计。”
“此策一旦推行，这市舶司便是大乾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大乾再不惧北地苦寒，再不惧军饷无着！”
百官见天子龙颜大悦，赶紧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谢弥衡带头高呼：“陛下圣明！天佑大乾！”
大殿内呼喝声连成一片，群臣高颂圣恩，场面一时热烈到了极点。
大家各怀心思，但此时的喜悦却是实打实的。
皇帝有了解决国库的指望，各地官员都看到了泼天富贵的路子。
“徐阶！”天盛帝转过身，直指内阁首辅。
“老臣在。”徐阶上前一步。
“即刻拟旨！”
“责令户部、兵部，三日内拿出一个在沿海设立市舶司的章程。”
“还有那出海契券的印制，必须严加监管，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老皇帝雷厉风行，直接就开始布置。
可就在这时，站在殿中央的许清欢，突然打破了这片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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