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天子慕容儁梦到石虎咬他的胳膊,起来後就让刨了对方的坟。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坟竟然已经空了。
非只如此,里面乱七八糟,俨然早就被人刨过多少回了。
想想也是,石虎死了整十年,天下大乱了七八年,而最乱不过河北,河北到处乱杀的核心点正是邺城,整座城都给打空了,活人都没了,一个死人被谁刨了都正常。
但是,现在新来的邺城主人要这个死人。
那也简单嘛。
邺城这里,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早渐渐形成传统的宫廷—市井佞臣,而且是已经适应了胡人君主的佞幸,这类宫廷市井佞幸来源於河北发达经济与密集人口下的声色服务业,早在汉代就很有名,结合了西晋老爷们的奢侈作风,彻底锻链成形,并在原本历史上持续的参与南北朝格局下河北政权的宫廷斗争,以至於最後得到了一个专门的历史名称。
且不说这些,只说眼下,都不用谁开口,那些之前战乱时逃到外地,此时又回到邺城三台的前赵宫廷男女和男女之间们便给天子安排好了。
皇帝这边刚刚挂出百金的悬赏,昔日石虎宫廷中的一位名字跟石虎很搭的嫔妃就站出来,告知了屍首位置。
众人往彼处一看,还真找到了一个胡人特徵且受过防腐处理的乾屍,那不是石虎也是
石虎了————皆大欢喜,便是中国活天子慕容儁也抓起鞭子亲自鞭笞乾屍,还亲自踹了好几脚,算是把一口恶气给吐了出去。
然後便让人扔进漳水,让鱼虾啃咬。
结果这屍体的防腐技术还不赖,扔下去後,顺着水流,竟然卡在了为了修复铜雀台而新建的大桥桥柱上,引得满城去看「死狗胡」。
眼瞅着皇帝发够了脾气,三月初,大司马慕容恪决定再次去见皇帝,好好跟皇帝谈一谈,将一百五十万的事情谈下来,再不改,只是这个命令挂在朝堂之上,就足以让人心持续震动失控。
「必须得收回来。」
「我不收————」
「如果陛下不收回旨意,我就以大司马的身份发布军令,让各州郡不得徵发,各部军不得接收,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有什麽吗?大不了让天下人看我们大燕笑话,让汉地豪杰背地里对我们窃窃私语,说我们胡人没有天命,等晋人北伐时造反接应:让塞外部族蠢蠢欲动,抢劫我们做试探;让拓拔鲜卑和张平举杯庆贺,准备建制称帝,夺取河北;让南方汉人英雄信心百倍,立誓要夺取邺城————但总比直接亡国要强。」
「大司马,你当日在蓟县殿上亲口许诺的,征伐三晋和关中的事情全数我来做主,你只做参军规划,我都放过了老五,难道你老四说话算放屁?」
「算就算吧,还是那句话,总比亡国了强。」
「易生那厮呢?」
「我让他回去了。」
「他屡战屡败,你身为大司马不能公平处置吗?」
「陛下随时可以处置,我只让他回去做向导的,月初就让傅颜带着两万兵过去稳住局势了,不然兖州人心会不稳,叠着你的徵发令,要出大乱子————不过说来也奇怪,兖州这两年特别安稳,那几个石赵遗留没一个造反的,反倒是河北这几个,挨个来反。」
「不造反难道不是好事?也罢,你是大司马,这事又不干三晋和关中,你说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易生也是,你要如何处置他?」
「这一战其实还是刘乘打得好,而且易生还救了孙兴————但就像你说的,他屡战屡败,不能不做处置,让他等事情结束了,滚回来守城门如何?」
「兖州刺史谁来做?」
「孙兴如何?他既忠心又晓得地方情势,知道如何安抚兖州那些军头,让他再靠着济北、东平再拉起几千人马,撑住场面。」
「如何?」
「挺好的————上次之後我给他家里送什麽赏赐了吗?」
「你问我?」
「啊,那就是没赏,这次任命之後,你替我私下赏点什麽————」
「你自己不去?」
「我怕他再骂。」
「你这不是什麽都懂吗?」慕容恪只觉得火从头上冒出来。
慕容儁闭口不言。
「不能发一百五十万。」慕容恪强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提醒。
「不能轻易撤除这种大徵发令,否则那些头人————」慕容儁这次说话平和了很多,似
乎恢复了往日的清醒与精明。
「那些头人没人会因为这个敢如何,如今局势跟塞外不一样了,塞外的时候,大头人如果撤除大军令,下面的头人会觉得他无能无胆,会觉得他虚弱,会造反;现在你是中国天子,手握河北膏腴之地,没人敢造反,反而是汉人这里跟塞外不一样,你真发了一百五十万人,真会土崩瓦解,真只能逃回龙城。」慕容恪认认真真与对方分说,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後一次保持耐心了。
「我知道,可是我担心的不光是我自己的权威,而是太子————我怕我不知道什麽时候死了————你晓得我这些年身体不好吧?自从当了天子,就一日日身体差下去,不说别的,骑马就能看出来,搬到邺城後,更是身体差的出奇,一个冬天而已,烤着火炉,住着新房子,莫名其妙就开始牙疼,睡觉流口水,还手抖,睡觉也睡不好————」
「还易怒————是不是?」慕容恪打断对方,带着最後一丝诚意来问。「我晓得阿兄你难处,那咱们少征一些好不好?改成三十万?」
慕容儁默然不语。
「到底行不行?」慕容恪乾脆起身。
「五十万吧?」慕容儁勉力相对。「不能比石虎少吧?石虎三五徵发,最後发五六十万,不也没亡国吗?咱们学他,我算过,三五徵发是有五十万的,今年冬天带到邺城检阅一下,然後十五万做辅兵,三十五万转运粮食,前面再用上我们的八万鲜卑精锐,出兵灭了张平。」
所谓三五徵发,就是每户两丁出一丁,五丁出三丁,属於石虎的最擅长的把戏,也是
之前乱世中的某种极限。
而闻得此言,慕容恪果然迟疑起来。
「不能再少了。」慕容儁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老四,你要给我留体面,我不能比石虎还虚弱,大燕也不能不如石赵。」
「那好,那就三五徵发————」慕容恪一时也不知道这个数字行不行,但这个数字明显已经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范畴,便勉强做答。「我们要做好准备,现在就要做,不能临到打仗连兵马如何配置,路线如何规划都要临时做,还要收买张平的下属,试探洛阳和河东的防务。」
「而且不能现在就同意————你不要着急,我不能你说什麽我就改————过个十几天,找个河北本地人上来做谏言,我来同意。」慕容儁继续来言。
「这点你放心,这种谏言就没停过。」慕容恪喟然以对。「便是没有,你的那些宫廷内臣也能替你办的妥妥当当————」
「说起这个。」慕容儁忽然开口。「你为何不要我赏赐你的宫室?这麽多宫殿?不差你一个————」
「我怕梦里石虎咬我。」慕容恪低声以对,终於挣脱开了自己兄长的胳膊,转过身去「也怕死的早。」
「要是傅颜都败了怎麽办?」慕容儁眯着眼睛追问。
「刘御龙已经撤了一半的兵,他就是个断後的,打不起来,我让傅颜去是看中他沉稳,借他去镇压局势,没有好机会他不会动————」
「万一呢?」
「那就不要打张平了,先给我十万兵加二十万民夫,我去打彭城!」慕容恪在楼梯处驻足回顾。
「刘御龙不是在寿春吗?是寿春吧?」慕容儁一时有些糊涂。
「所以要打彭城。」只想回去睡一觉的慕容恪懒得解释,直接下楼去了。「陛下,要是还梦到石虎,就请位高僧做个法事吧!」
慕容儁目送自己弟弟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点了下头。
我是消失的分割线燕逆儁欲营三晋、关中,十二月,令州郡校实见丁,户留一丁,余悉发为兵,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来年大集洛阳。至春日,武邑刘贵上书,极陈「百姓凋弊,发兵非法,必致土崩之变。」儁善之,乃更令三五发兵,以来冬集邺。
《汉晋春秋》.习凿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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