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扶着封弈上了铜雀台,然後在其他人根本顾及不上的情况下从容跟着慕容恪继续上了楼,来迎接的慕舆根、慕舆干兄弟,也早已经方寸大乱,根本没有什麽职责的概念了。
再说了,慕容德到底是皇帝的小弟弟,还是跟着大司马一路进来的。
似乎也没道理撵人吧?
就这样,这麽一个小小的东宫门大夫,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御榻之前————没错,慕容德不是什麽宫门监之类的,皇帝之前一直讨厌他,所以他只求到了一个理论上太子慕容暐的属官,所以才能在三台下的宫殿区做值守。
然後,他就看到了双目通红哭成泪人的皇嫂,惊惶不安、过了年才十一岁的太子,以及那个从自己记事时起就高高在上、恣意而为的二哥。
只不过,这位昔日的燕王、鲜卑大单于,後来的皇帝,自诩中国天子的存在————实际上现在也还是————如今正躺在榻上,宛若一块烂肉,神志不清,万机难辨,而且还流着口水。
观察了半日,其人和其余人一样,慢慢的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另一人身上—一大司马慕容恪。
「皇帝还能清醒过来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容恪扭头相询前似乎有点想笑的意思。「谁来说?」
「大司马,这事只能问丁道人,可是丁道人早间过来看到皇帝这个样子後,吓得躲在楼下不敢出来。」慕舆干在旁插嘴。
「关他什麽事情?」慕容恪明显带了一丝怒气,却又好像没有那个力气发作一般,以至於言语虽然重,语气却平淡。「他来之前皇帝就病的不行了,还屡屡不听劝,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哪有动不动杀医生杀道人的道理?喊他来!」
过了片刻,几名内侍架着丁进上来,後者直接扑倒在地。
而慕容德赶紧抢先半步来问:「大司马让你不要怕,皇帝的病不干你事,只现在要问你,皇帝还能清醒过来吗?」
「应该还有机会。」丁道人听到前面半句,如释重负,赶紧抬头应声。「还有机会。」
「是自然等下去,还是要用药?」慕容德追问不及。
「都可以。」丁道人赶紧做答。「可以尽量用符粥加肉糜耗一耗,缓一缓,这样延到正月,或许会自然清醒几日;但若实在是着急,也可以再用————再用药,求得半日清醒,但性命————」
「耗下去,陛下还有救吗?」慕容德打断对方,追问的理所当然,但在场不少人却明显一惊。
丁道人也明显一滞。
「说话。」慕容德语气冷淡了不少。
「耗下去,也只是一两个月————」丁道人给出答覆。「不可能有扭转。」
这就好办了。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冒出这个念头。
「也罢。」慕容恪也叹了口气。「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为了让皇帝清醒而坏他性命————丁道人,你不要顾忌什麽,我与你作保,你安心照顾陛下,尽量让他自然清醒;但若是皇帝身体中途便要不行,许你自专用丹药,换的半日清醒————从今日起,我就在下面御龙观住下,尚书令阳公、中书令封公,都与我一起,咱们三人轮值主持朝政。其余人有什麽事情,也都来御龙观做商议。」
听到前面大半句,还只是丁道人叩首,听到後面,所有人都凛然起来。
而阳骛、封弈二人也毫不迟疑立即应声。
「此外,上庸王去城外,我让傅颜他们协助你主持外面的大局,务必控制好局面。」慕容恪继续分派。「对应的,中领军继续统帅宫城,一定要严密起来,不许人乱传谣言————城外谁要是擅自逃离,城内谁要是夜间乱动,该杀杀,不要迟疑。」
慕容评和慕舆根也立即应声。
「还有,让易生和慕舆干将军,分别驻紮於冰井台与金虎台,随时听候铜雀台这里和
下面御龙观的调遣。」慕容恪瞥到自己幼弟,继续分配。
晓得自己再度抓住了翻身机会的慕容德心下大喜,却只是与旁边慕舆干一起赶紧俯首称是。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城外的郡国壮丁。」慕容恪继续来言。「现在这种情况,猝然放回,反而容易出乱子,先稳住局面,大家商议一下再说。而我的意思是,还是要放回去,但最好等到————等到太子登基,以新皇的名义放回。」
几人也都点头,这件事情就是一团糟,怎麽都糟,那不如从一团糟中找一个好听点的说法自我安慰。
「此外。」慕容恪顿了一下,继续吩咐。「发急诏,让吴王立即来邺城。」
在场之人心里几乎全都咯噔了一下。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慕容恪说这话,只是做个通知————唯独,所有人也都知道,相较於之前安排的合乎大义、顺理成章,这件事却是明明白白违逆皇帝本意的。
很有一种可算来了的感觉。
「大司马,能不能等太子即位後再招吴王回来?」可足浑氏咬着牙开口来问。「最起码等陛下清醒後,询问他的意思。」
「皇嫂,这件事没得商量。」慕容恪敛容以对。「陛下忽然这个样子,已经是天倾地覆的局面,没有吴王托付方面,这燕国能不能撑下去都不知道————况且,吴王妃不是皇后
妹妹吗?」
可足浑氏明显还想说什麽,慕容恪实在是无奈,只能将话说开:「皇嫂,这个时候将阿六敦留在龙城,才是取祸之道。」
可足浑氏一愣,似懂非懂,只能低头继续哭泣。
在场重臣全程都没有插嘴。
慕容儁忽然病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众望所归、名副其实的大司马慕容恪几乎是立即便接管了局势。然而,却不耽误人心惶惶,而且必然会引发全面骚动。
而很快,以昔日龙城班底为主的燕国政治精英们便意识到,现在最大的麻烦有三个,两近一远。
远的是桓温有可能在察觉到大燕陷入政治—军事全面动荡後,大举发起军事攻击,无论是直接打河北还是趁机攻击太原,都将对大燕造成强烈且致命的冲击。
甚至有亡国灭种的可能。
不过,这一条远处的麻烦很显然会受两个近处麻烦的影响。
至於两个近处的麻烦,就很明显了。
一则是继承问题,这可不是开玩笑得事情,慕容鲜卑之前数代都有内乱,如今的太子要等过了年才能勉强算十一岁,而大司马慕容恪作为皇帝年纪最大的弟弟,同时军功卓
着,深得人望,按照传统,大家锺意的正常继承人未必是太子。
此外,还有一个与皇帝一家关系宛若仇人的吴王慕容垂留守龙城,这也是标准的实力派,有自己的部众,军中也多有旧部。
这种情况下,大家当然希望国家能够稳定继承,但谁来继承才稳定就不好说了,而万一出现当年慕容仁那种,或者比方更妥帖一点,近乎袁绍二子分裂级别的大叛乱,也不用感到惊奇。
实际上,这也是慕容恪当时说将阿六敦留在龙城才是取祸之道的根本含义。
二则,就是这场基本上沦为笑话,但却关系到整个河北稳定的可汗大点兵了。
即便是很多人都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是规模从一百五十万变成了五六十万,可所有人,无论是已经丧失权威的皇帝本人,还是之前在辽东绝对算得上是政治精英的其他人,都小看了这场郡国点兵行动对大燕政权在河北根基的动摇力度————胡汉之别,农耕对稳定性的苛刻追求,外来政权初来乍到後对户口掌握程度有限,桓温和南朝的军事压力————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现在新的麻烦在於,随着皇帝忽然就病入膏盲,而慕容氏又有继承内乱的传统,这些聚集起来的郡国壮丁已经反过来成为了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不放人,就是政权的慢性自杀,真把这两年的府库吃空了,桓温没道理不来,而鲜卑人再厉害也没道理守得住河北;而放人回去,必须要考虑这些辛辛苦苦被大燕强权给动员出来的丁口,会不会被那些有意作乱的河北实力派给裹挟过去,反过来成为叛乱的倚仗。
国家,呼啦啦就要亡了?
胡人真没有天命?
要不要大家伙一起回龙城?
不要觉得荒唐,回辽东老家这话是慕舆根这种级别的国家大将当天晚上亲口与族弟慕舆干说的,慕舆干又在第二天蹲在三台眺望漳水时私下透露给蹲在一起慕容德的。
可以想见,邺城内外各处的鲜卑人,这时候心已经乱成什麽样子了。
年节很快到来,城外据说爆发了骚乱,慕容评和傅颜斩杀了不少人,人头挂在栅栏上排成一列,当晚就结了冰,宛若一个个黑红色灯笼,但因为营地太广阔,也有不少人趁机逃散。
可这些已经无所谓了。
元玺六年,也是晋人的昇平四年忽然就到了。
正月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小雪,下午又出了太阳,晚上的时候,睡在冰井台的慕容德被一名宫人喊起,後者先报上了一中常侍的名字,然後低声汇报,说皇帝似乎有些清醒过来了,在与皇后说话。
没错,来人不是奉皇后的命令来喊他,而是他事先布置的眼线来告密。
这才区区数日,慕容德就扯着大司马的虎皮轻松获得了大量的眼线,那些内侍、宫
人、医官、伎工、道人、和尚,在有些事情上表现的特别灵活。
就连那些禁军,在给他们一个可以自我说服的理由後,也会变得格外温顺。
但可惜,这一切都是从慕容恪那里借出来的。
回到眼下,晓得讯息後,这位东宫门大夫也并没有直接去遣人往台下寻四哥慕容恪,而是连灯笼都不打,摸黑过了加了盖的栈桥,抵达铜雀台,然後径直上楼。
经过四楼的时候,慕容德注意到了宫人在哄着两个被惊醒的婴儿,他晓得,那是皇后亲生的一女一男,一个两岁,一个一岁,正是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明证。
继续上楼,先看到丁道人,便立即抬手徵询,後者赶紧点头。
很显然,皇帝应该是真有了点意识。
再往里走,越过外面的堂室,进入後面卧房,果然看到皇后正在努力尝试与榻上之人言语。
而可足浑氏见到小叔子突然抵达,虽然惊讶,却也根本没法分心计较这些,只继续尝试与皇帝交流,这个时候,慕容德也只是上前喊了一声「皇兄」,再与皇后一礼,便明智的退到了後面宫人的位置,继续观察。
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麻烦之处,皇帝确实是难得清醒了过来,却连说话都艰难,在尝试了好几次开口交流後,最终乾脆放弃,只认真听皇后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皇后尽力说完,看到皇帝没法给出回应,愈发哀伤难制。
这个时候,慕容德忽然上前,却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眼下大燕面临的内忧外患之局面重新说起。
皇帝依旧尽量听完,但也没法给出回复。
而迟疑了一下後,慕容德低声向皇帝转述了当日丁道人面对质询时的那番言语。
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皇帝明显有了眼神,或者说眼皮上的反应。
慕容德知道自己赌对了,便继续来问:「皇兄,为了皇嫂和太子,也为了大燕的前途————要不要让臣弟再奉你一杯酒?若是,你就眨一下眼睛,若不愿,你就闭目休息————
而且臣弟一番忠忱,绝无二心,臣弟保证,便是你同意了,若皇嫂阻拦,也不再多做。」
可足浑氏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也只是一开始,随着皇帝慢慢理解过来,毫不迟疑的连续眨眼并看向自己後,其人想起当日慕容德奉上金杯和自己一起服侍皇帝吞金丹一事,却是陡然醒悟,继而悲从中来,俯身大哭。
然而,夫妻同心,到底是没有出言阻止什麽。
慕容德等了片刻,眼见如此,毫不迟疑,转身便来逼视丁道人。
没有再发生什麽离谱的事情,皇帝在用了新的丹药与草药,并尽量喝了一些肉粥後,又眯了一会,天亮前终於恢复了言语能力,并在皇后的扶持下勉强半起身靠在了榻上。
然後其人明确下达了旨意:「喊————大司马与太子来。」
慕容德不敢再耽误,立即下楼,将慕舆干喊醒,让後者往御龙观接人,然後匆匆折回0
知道自己时间宝贵的皇帝看了眼慕容德,没有再计较什麽,而是直接来对:「易生,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要保证凡事听从你皇嫂。」
慕容德毫不迟疑,立即下拜叩首,明确无误的指天发誓:「易生必侍奉皇嫂如侍皇兄。」
放在以往,生性刻薄的慕容儁有一万个角度来嘲讽对方,但是此时此刻,他连第二个可以做这个托付的人都没有,也没有去找人做托付的时间,也只能继续开口:「记住今日的话。」
然後勉力扭头来对皇后:「如遇不安,外事先问上庸王,内事可以问易生————然万事都只能仰仗大司马。」
皇后双目早就哭肿,此时只是抱着皇帝发抖。
而慕容德也只是在下面叩首而已。
我是只会磕头的分割线燕主将丧,指慕容德为左卫将军,或以德连丧其师,不可当。燕主对曰:「易生外败
而内胜,正当其任。」。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半个月了感觉,终於能闻到一点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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