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盖宫的后殿，烛火昏黄，气氛有些怪异。
殿外的宿卫已经换过两拨，甲叶轻响隔着纸门隐约传进来，却不敢靠近后殿。
皇极天皇端坐于茵席之上，一身浅紫御衣，发髻上玉簪沉静，只是眉宇之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白日里中大兄皇子与中臣镰足联手，在朝堂之上伏兵斩杀苏我入鹿的消息，此时已经传开。
当时看到中大兄皇子杀死苏我入鹿的时候，皇极天皇人都差点瘫软在地。
毕竟苏我氏把持国柄三代，苏我马子当年弑崇峻天皇，威压朝野，到苏我虾夷、苏我入鹿父子，权势更胜从前。
苏我入鹿骄横无度，在甘樫丘修筑城寨，私蓄甲兵，视王室如同虚设，可他终究是苏我虾夷独子，杀了苏我入鹿，等于将苏我氏的根给直接斩断，苏我虾夷那头老狼肯定会发狂，到时候飞鸟必然掀起滔天祸乱。
中大兄皇子躬身立在御席之下，身上还残留着方才殿上杀伐的肃杀之气，衣袖边角甚至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血点。
他没有跪拜，只是垂首，语声沉稳，不疾不徐。
“母后，儿臣知晓，母后此刻心中惊惧。苏我入鹿一死，苏我虾夷在海上统领数万舟师，旦夕之间便可能挥师折返，兵临飞鸟，血洗宫闱。”
皇极天皇抬眼望着自己这个长子，声音微颤：“你既知晓虾夷之威，为何还要行此险事？苏我氏积威数十年，马子在时，连先朝圣德太子都要曲意避让。苏我入鹿纵然跋扈，尚可徐徐图之，你骤然当庭诛杀，是把整个王族都推到刀刃之上！你当真以为苏我虾夷不敢血洗皇室？”
“徐徐图之，但吾等早已无路可退。”
中大兄闻言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了皇极天皇，眼神中没有半分悔意，“母后不妨回想，苏我马子在世之时，便已经手握生杀。他弑崇峻天皇，只因天皇不愿受苏我氏摆布；后来扶持推古天皇，看似尊奉王室，实则政令皆出自苏我府。
结果最后呢？苏我马子善终，权柄传给苏我虾夷，苏我虾夷再交予苏我入鹿，三代下来，苏我氏早已把倭国的国柄视作自家私产。”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送入皇极耳中：“苏我入鹿之罪，首在觊觎天位。他私下令诸国造称他为‘王子’，在甘樫丘筑城，囤积粮草甲仗，门下武士数千。
山背大兄王一脉，本是圣德太子之后，是正统的王族支脉，苏我入鹿忌惮其声望，罗织罪名，逼迫山背大兄王自尽，一族尽灭。这桩血案，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今日他能屠圣德太子之后，来日，他一样能对母后、对我们兄弟下手。”
皇极天皇指尖攥紧衣料，沉默不语。
山背大兄王之死，是飞鸟朝堂人人心底的一道伤疤，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苏我入鹿杀鸡儆猴，向天下宣告，但凡挡在苏我氏路上的王族，皆可除去。
“其二，” 中大兄继续说道，“苏我氏苛待诸岛国造，横征船役、贡布，对马、壹岐、西海诸岛，年年被索求舟船、丁壮，稍有迟疑，便发兵征讨。此番苏我虾夷兴兵北上，要渡海去和大唐交战，强征各家伴造、岛民入伍，无数百姓不愿赴死，怨声载道。民心早已不在苏我氏，只是人人畏惧苏我氏的屠刀，不敢发难。
苏我入鹿若是不死，苏我虾夷一旦打赢了大唐，那么苏我氏的权势在倭国将再无约束，王室彻底沦为傀儡。”
一番话说完，殿内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皇极天皇缓缓闭上眼，良久才开口：“道理，本宫明白。只是苏我虾夷尚在海上，麾下数万武士，皆是苏我氏常年笼络的死士。苏我入鹿身死，他怎会善罢甘休？一旦他回师飞鸟，举兵问罪，你我王族，何以抵挡？”
闻言，中大兄眼底掠过一丝决断，躬身再拜：“儿臣今日前来，除了向母后陈明诛杀苏我入鹿的缘由，还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以此保全王族一脉，消解虾夷报复的祸端。”
“你说。”
“儿臣请母后禅位，传天皇之位于轻皇子。”
皇极天皇猛地睁开双眼，神色一震：“轻皇子？本宫的同母弟？”
“正是。” 中大兄语气笃定，“轻皇子性情软弱，素来不参与朝堂争斗，平日里寄情诗书，和朝野各家豪族皆无嫌隙，苏我氏上下，也从未将他视作眼中钉。”
“那你呢？” 皇极天皇不由开口追问，“你立下除逆大功，为何不登大位？”
中大兄轻轻摇头：“儿臣是诛杀苏我入鹿的主谋。苏我虾夷心中的仇怨，首要对准的人便是我。若是我继天皇之位，苏我虾夷回师，起兵打的旗号便是‘清君侧、讨弑臣之贼’，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兴兵攻打王宫，直指天皇，到时候，整个王室都要一同背负弑臣的罪名，战火会直接烧向天皇御座。”
“可若是轻皇子即位，情势便全然不同。轻皇子不曾参与谋划诛杀苏我入鹿一事，事前毫不知情，他是纯粹的王室嫡脉。苏我虾夷即便满心仇恨想要报复，他要讨伐的人，仅仅是我中大兄一人，而不是倭国天皇。
他若举兵攻伐新天皇，便是公然反叛王室，背弃倭国的礼法大义，那些被苏我氏强征而来的诸国造、伴造、橹手，本就不愿跟着虾夷死战，绝不会愿意跟着他去攻打天皇。”
“如此一来，祸事便不会牵连这个皇族。” 中大兄缓缓道，“虾夷若要报仇，矛头只指向我。而轻皇子居于宫内，以天皇之名安抚百官、号令诸氏，王室大宗便不会倾覆。就算虾夷一时势大，想要动手，也不敢直接对天皇一系大肆屠戮。王族血脉，便可保全。”
皇极天皇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清楚长子的谋划何其周密，这是一招舍身的苦计。
中大兄等于是主动站在风暴最中央。
“你这是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皇极天皇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
“欲安王室，总要有人担恶名。”
中大兄神色平静，“儿臣本就决意承担诛杀逆臣的罪责。只要天皇之位在皇室后裔手中，王室名分尚在，苏我虾夷就师出无名。”
他顿了顿，又补充：“除此之外，犬上御田锹在外呼应，他早已联络诸多不满苏我氏的国造，一旦虾夷军心动摇，各地豪族也会观望，不会贸然相助。只要轻皇子安稳居于帝位，发诏晓谕四方，言明入鹿恃权谋逆，伏诛乃是国法处置，虾夷若擅自带兵回飞鸟，便是谋逆犯上。到那时，天下会共讨苏我氏。”
皇极天皇久久沉默，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开始不断权衡。
她知道中大兄所言句句属实，这确实是眼下保全王族最好的法子。
苏我虾夷的怒火一定要有宣泄之处，若是宣泄在中大兄身上，王室便能立于安全之地。
而且苏我虾夷已经老迈，这的确是皇室摆脱苏我氏傀儡身份的大好机会。
“禅位之事，仓促之间，百官能否信服？”
“中臣镰足已经暗中联络了一众大臣，并对他们晓以其中利害，他们也愿意拥戴轻皇子。禅位大典不必铺张，尽快举行，早一日定下新天皇，便早一日断了苏我虾夷‘清君侧’的口实。”
中大兄望向皇极天皇，深深一拜：“母后，此事迫在眉睫。苏我虾夷在海上，消息传递迟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趁他还没有收到苏我入鹿身死的急报，先行立定新君，布告朝野。”
皇极天皇望着躬身于下的长子，良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本宫明白了，就依你之计。只是你务必小心，切莫小看苏我虾夷，此人比起苏我马子，隐忍狠辣更胜一筹。”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中大兄叩首，抬起身时，眼底依旧是那份不动摇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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