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
萧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李景铭转头望来，便听萧尘平静道：“你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不过区区一个北麓，还不值得六殿下为此触犯冬狩规矩。你我各自入场，等出了林子，以猎榜论高低便是。”
李景铭眉头紧皱，没有立刻回答。
他虽然性情冲动，却并非真的愚钝。萧尘不让他进入北麓，是不愿让他卷进那场明显针对萧尘布下的杀局。
片刻后，李景铭用力抱拳。
“好，那便以猎榜论高低！萧少帅，你可千万别输给本皇子！”
萧尘微颔首，眼底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度。
“好。”
“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穿透漫天风雪，回荡在群山之间。
紧接着，十八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动。沉重的鼓声一记接着一记，宛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无数战马躁动嘶鸣。
数百名禁军齐上前，将横亘在四大猎区入口处的沉重栅栏缓拉开。高福立于御台之下，猛然一甩拂尘，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吉时已至——”
“开围！”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刹那，四方马蹄声轰然爆发。
东、南、西三麓入口处，数百匹战马争先恐后地冲入茫林海。年轻公子们策马呼喝，弓弦、刀鞘与甲叶彼此碰撞，嘈杂声浪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李景铭见南麓队伍已经开始入场，只能朝萧尘重抱拳，随即拨转马头，策马追上前方众人。
北麓入口处，李景昭却没有立即动身。
他猛地勒住坐骑，回头朝萧尘露出一抹冰冷笑容。
“萧尘，本皇子在林子里等你。”
说罢，他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一声，载着他率先冲入北麓。数名亲随和那名灰袍宗师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碎满地积雪，转眼便被幽暗的林海吞没。
李景昭一行冲入林中后，北麓入口处短暂沉寂了一瞬。
下一刻，被分入北麓的上百骑人马也纷催动坐骑，沿着宽阔的主道涌入雪林。马蹄踏碎积雪，呼喝声、马嘶声与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原本空旷的入口顿时乱成一片。
这些人大多与萧尘和李景昭之间的恩怨无关，自然不愿卷入两人的争斗。尤其是那些出身寻常、本领平的年轻公子，入林以后便立刻放缓马速，三五成群地转入不同岔路，有意避开李景昭离去的方向，也不敢与萧尘同行。
不到片刻，上百骑人马便被纵横交错的林间岔路分散开来，接连消失在风雪深处。
唯独队伍最后方，还有十名年轻人迟没有入林。
他们勒马停在入口附近，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其中一人似乎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在同伴的注视下止住动作，只隔着风雪深看了萧尘一眼。
随后，十人同时拨转马头，没有分散，而是结伴进入北麓。
转眼之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入口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萧尘与柳安两人。
萧尘没有急着入林，只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幽暗的雪林。
寒风掠过枝头，积雪簌落下，林中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脑海中，阎王战术沙盘无声展开，北麓的地形图再次浮现。萧尘将山势、林道、沟壑与沿途的禁军哨卡重新过了一遍，很快选定了入林的路线。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走。”
萧尘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照夜玉狮子仰首长嘶，载着他冲入北麓，宛如一道撕裂风雪的白色闪电。柳安策马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转眼便消失在苍茫林海之中。
至此，四大猎区的人马尽数入场，西山冬狩正式开始。
两人沿着林间主道疾驰近二里。直到身后的号角、战鼓与纷乱马蹄声彻底被风雪隔绝，萧尘才轻勒缰绳，放缓速度。
北麓外围积雪不深，林木也不算茂密。大半树木早已落尽枯叶，只有零星几株松柏夹杂其间，枝头压着厚残雪。稀疏的林木让四周视野颇为开阔，却也使任何一点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碾过积雪与枯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萧尘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林道。柳安落后半个马身，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不时观察两侧林木。
又向前行了片刻，一处开阔的岔路口出现在两人眼前。
十匹战马停在路旁。
马背上的十名年轻人，正是方才在北麓入口迟没有动身，最后才结伴入林的那十人。
他们先萧尘一步进入林中，却没有急着追猎，反而聚在这处岔路口，像是在特意等候什么人。
这些年轻人大多穿着寻常骑装或旧皮甲，所佩兵刃也多是军中制式，与那些鲜衣怒马、自幼便有名师指点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
看到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为首的两名年轻人顿时精神一振，立刻策马迎了上来。
其余八人也下意识散向前后与两翼。
动作算不上多么严整，却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军中阵形的影子。
萧尘勒住缰绳，目光从十人身上缓扫过。
“在等我？”
为首的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连忙在马背上坐直身体，抱拳道：
“是。”
“在下罗毅，家父是京营六品校尉。”
旁边那名腰悬长刀的年轻人也跟着抱拳。
“凌风，家父在巡城营任队正。”
凌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补充道：
“其余几位兄弟的父辈，也都在京营或者城防营任职。”
他们主动报出姓名和来历，显然是担心萧尘误会。
萧尘看着他们，没有接话。
罗毅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握了握缰绳，这才继续说道：
“少帅，我们留在这里，是想跟您同行。”
萧尘淡声问道：
“为何？”
罗毅与凌风对视一眼。
凌风率先开口：
“方才抽签的时候，我们便觉得不对。”
“军中真正有本事的年轻一辈，几乎都被分去了西麓。留在北麓的，大多是像我们这样，家中官职不高，自身本领也算不上出众的人。”
“偏少帅和柳统领被分到了这里。”
罗毅接过话头：
“我们十个入林以后简单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北麓恐怕不太平。”
“我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布局，也不知道林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但我们想留下来，尽一点绵薄之力。”
萧尘目光平静。
“你们与我素不相识，为何愿意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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