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猴子的目光才真正落到李承安与秋叔身上。
看见秋叔时，他神色如常。
可当他看清李承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时，瞳孔却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猴子曾在宫城与西山行宫外围轮值，远远见过靖王不止一次。
粗布短袄能够遮住锦衣华服，凌乱头发与满脸血污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却很难真正遮住那张脸。
然而，猴子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什么都没有问。
柳震天说这两个人是迷路受伤的猎役，那么他们便只能是迷路受伤的猎役。
两名被点出的羽林卫分别向李承安与秋叔伸出手。
李承安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脚踩马镫借力而起，翻身坐到那名羽林卫身后。
秋叔也借力上马，坐到了另一名羽林卫身后。
待两人坐稳，李承安转头看向柳震天。
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雪短暂交汇。
柳震天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承安唇边随之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下一刻，两名羽林卫同时调转马头，载着李承安与秋叔冲入狭长猎道，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风雪深处。
目送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猴子这才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来到萧尘面前。
战马身上沾着不少血迹，马鞍一侧还留有兵刃划过的浅痕，但精神依旧极好。
它不断打着响鼻，马蹄烦躁地刨动积雪，显然不愿让陌生人靠近。
正是萧尘的坐骑——照夜玉狮子。
“萧少帅，这是弟兄们在锁风坪外围找到的。”
猴子将缰绳递了过去。
“方才一路上谁靠近，它便踢谁。弟兄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牵到这里。”
照夜玉狮子看见萧尘，原本躁动的情绪顿时平复下来。
它主动凑上前，用头轻轻碰了碰萧尘的肩膀。
等闻到主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战马又低低嘶鸣一声，不安地甩动着鬃毛。
萧尘单手接过缰绳，在它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
“放心吧，我没事。”
照夜玉狮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慢慢低下头，鼻息间喷出两道白气。
萧尘单手按住马鞍，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痛，翻身上马。
他将受伤的左臂紧贴身侧，只用右手握住缰绳。
柳震天见状，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将目光投向西北低谷。
猴子也迅速上马。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军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呜——
下一刻，雪原外围接连响起回应。
原本分散在高地、岔路与各处出口的羽林卫精骑，立即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
一队又一队骑兵冲出风雪，沿着起伏不平的雪坡向低谷入口汇聚。
马蹄声由远及近，宛如滚滚闷雷。
不过片刻，近百名羽林卫便已在雪原边缘完成集结。
这些人皆是王冲从羽林卫本部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
人人披甲持刃，战马口鼻间不断喷吐白气。纵然一路冒雪急行，队列之中依旧看不出半分散乱。
柳震天勒住缰绳，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确认人马已经集结完毕，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西北低谷。
“随我进谷，救三殿下！”
“得令！”
近百名羽林卫齐声应喝，声震山谷。
柳震天猛然一抖缰绳，率先冲向低谷入口。
萧尘策动照夜玉狮子，紧随其后。
猴子与近百名羽林卫同时催动战马，跟随二人冲入狭长谷道。
轰隆隆——
密集的马蹄踏碎谷口积雪，震得两侧山壁上的浮雪簌簌滑落。
队伍一路向前。
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有羽林卫将系着红色布条的羽箭钉入树干或山石，用来为后方人马标明方向。
一支又一支羽箭延伸进风雪，尽数指向低谷深处。
与此同时，后方主猎道上，王冲正率领大队禁军，护送医官、役夫、担架与雪橇加速推进。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沿着羽箭留下的指引，迅速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只剩隆隆马蹄声穿过狭长山谷，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
与此同时。
低谷深处，另一场血战才刚刚开始。
柳安与两名龙影暗卫轮流背着昏迷的李景昭冲入低谷后，并没有继续向前。
前方猎道虽然还能通行，地势却越来越陡。李景昭断臂处的伤口刚刚用寒冰封住经脉，根本经不起剧烈的颠簸。
再往前走，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柳安停下脚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低谷两侧皆是覆满冰雪的陡峭岩壁，最窄处只能容三人并行。右侧山壁旁，还生着几株早已枯死的老树。
这里不适合逃。
却适合守。
“就在这里。”
柳安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李景昭放了下来，交接给其中一名龙影暗卫。
那名暗卫接过李景昭，将他安置在避风的岩壁下。他迅速撕开衣袍，用布带将断臂处层层勒紧，又以内力死死封住伤口附近的几处经脉。
做完这些，这名暗卫站起身，抬头看了看低谷外被风雪遮蔽的来路。
“后面的追兵咬得很紧。”他染血面巾后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情绪，却透着死战前的凝重。
“我知道。”
柳安抽出长刀，转身走向来路。刀锋拖过雪面，留下一道狭长痕迹。
另外一名龙影暗卫提剑跟上，站到柳安身侧，沙哑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其实你可以跑的。”
柳安脚步微顿。
那暗卫看了看柳安身上那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血口，继续说道：“你不是龙影的人，没必要留下来趟这趟浑水。保护皇室血脉，是我们暗卫的死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废什么话。”
柳安冷声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风雪，“殿下若死在这里，今日西山发生的一切，都会被人轻易抹去。”
他缓缓握紧刀柄，声音斩钉截铁：“他必须活着。这不光是为了三殿下，更是为了九公子！”
听闻此言，两名龙影暗卫同时沉默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亲眼目睹了萧尘为了三皇子不惜与宗师死战；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一路拼死护送殿下至此，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与退缩。
单凭这一点，便足够让他们将自己的后背安心交付。
持剑的暗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再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武人之间的敬重：“柳公子，今日若我二人还有命在，定会将你和萧少帅今日之义，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明圣上！”
柳安听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迎着前方的风雪，缓缓抬起长刀。
眼底的杀机，在这一刻再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就在此时。
低谷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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