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这果然是瞒不过你啊！"
钟离燕端着茶碗晃了晃，有些好奇地挑起眉，盯着塔拉问道，"不过我就纳闷了，既然塔拉少主你早就发现了我派人在暗中盯梢，怎么这两天跟个没事人似的，半个字都没提，也不派人拦着我呢？"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紧了几分，细碎的雪粒扑打着厚重的毡帘，发出沙沙的低响。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投在毡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塔拉放下茶碗，神色温和而平静地看着她，缓缓道："若是换做旁人在我们白鹿部主营里这么干，我当天夜里就会让人把他的爪子剁下来。但四少夫人，你不一样。"
"哟？"钟离燕乐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有啥不一样的？"
“因为你这人，心里头没藏着刀。”
塔拉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却格外坦然，"我塔拉掌管部族内务这些年，什么样笑里藏刀的狐狸没见过？但四少夫人这几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行事敞亮痛快，是个直肠子的实在人。你既然暗中盯着他们，出发点必定是为了我们白鹿部着想，绝不会害白鹿部，更不会害雨诺那丫头。所以我心里清楚，不用我去问，等到了我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主动过来跟我说的。"
听到这话，钟离燕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哈哈一笑，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索性也不装了，翘起二郎腿感叹道：
"痛快！我家九弟在信里说得半点没错，他说塔拉少主你这人最是心思通透、慧眼如炬，是个顶顶可交的明白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让我干脆直接来给你透个底！"
听到"九弟来信"四个字，塔拉原本从容淡定的神色瞬间微敛，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烛台往案边推了推，让帐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仿佛连烛光都不愿泄露出半分秘密。
钟离燕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音道：
"塔拉少主，实话跟你说吧，我来之前九弟就特意交代过我，让我留意你们营里那些心怀鬼胎的软骨头。我派人盯那两个老小子，就是怀疑他们是黑狼部的内奸，或者随时准备反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沉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不过这只是顺带的小事，真正的大事，是刚才九弟的海东青送来急信——"
钟离燕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黑狼王庭的阿术罕亲王，带着一万王庭黑狼重甲、四万各部精锐，外加五尊狼王殿的宗师供奉，已经在来偷袭咱们白鹿部的路上了！再有三四日工夫，这五万大军就会杀到眼前！"
帐内空气猛地一滞。
饶是塔拉向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在听到"五万主力、五尊宗师"这几个字时，瞳孔也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猛地攥紧！
炭盆里一块烧透的牛粪饼"啪"地裂开，爆出一串火星子，在死寂的帐内响得格外刺耳。
足足沉默了三息。
塔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如刀锋般冷厉。他盯着钟离燕，沉声道：
"真没想到……眼下萧少帅正率领镇北军精锐在黑狼部腹地四处放火袭扰、闹得他们后方天翻地覆，在这种与镇北军正面交锋的节骨眼上，苍狼竟然还敢强行分出五万精锐主力、甚至请动五尊供奉来打我们白鹿部！"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松开案几边缘，又缓缓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这是铁了心要一棒子打死我们，直接让白鹿部彻底灭族啊！"
话音微顿，塔拉目光灼灼地看向钟离燕，沉声问道：
"既然萧少帅提前截获了信儿，还让你来找我透底……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是让咱们趁着这几天时间赶紧拔营转移，还是怎么的？"
"转移啥呀！"
钟离燕豪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和烛台一齐跳了跳，她眼中凶光闪烁：
"既然提前知道了信儿，咱们跟黑狼部早晚也得真刀真枪干上一仗！"
她说着，整个人从毡垫上站了起来，在帐内小小踱了两步，旋即转身面对塔拉，双手撑在案几上，俯身逼近：
"九弟早就替咱们把口袋阵扎好了！我大嫂柳含烟手里握着三万镇北军精锐铁骑，就在外围雪原里埋伏着，东面还有赵铁山老将军的一万多轻骑策应！咱们干脆就以白鹿部自身为饵，把阿术罕这五万人堂堂正正地引过来，里应外合，好好跟他干一仗！"
听到镇北军早有三万主力埋伏在外，塔拉心头巨震，眼底瞬间掀起了滔天波澜！
然而震惊过后，这位掌管白鹿部大局的二少主却并没有立刻被热血冲昏头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着一张草原舆图的毡壁前，背对着钟离燕，眉头紧锁。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的边沿，指尖落在木面上的声响沉稳而规律——那是他每逢重大决策前惯有的小动作，仿佛在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脑中那架精密的算盘。
片刻后，塔拉转过身来，直视着钟离燕的眼睛，声音低沉而严肃：
"四少夫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仗真打起来，你们镇北军认为有几成胜算？"
他一步步走回案前，重新在钟离燕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容半分含糊：
"我不可能拿白鹿部全族十几万人的性命，闭着眼睛陪你们去赌。"
他伸出手指，冷静得近乎残酷地一条条剖析道：
"阿术罕带了五万精锐、五位宗师。我们白鹿部虽有三万控弦之士，但这一仗是在我们自家门口打，后营里全是族中的妇孺老弱！真动起手来，我至少得留下一万兵马死守后营、保护族人，能真正拉上去正面厮杀的顶多只有两万人。"
他竖起的手指逐一屈下，像在掰扯着一笔性命攸关的账：
"这两万人，加上大少夫人埋伏的三万铁骑，再算上赵老将军外围策应的一万多轻骑，满打满算也就六万出头。"
说到这儿，塔拉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抬起头直直盯住钟离燕：
"更何况，不是我不相信你们镇北军的战力，但据我所知，你们这批骑兵大半都是近几个月才刚组建起来的新军吧？在草原冰原上跟黑狼部的百战铁骑正面硬碰硬，你们拿什么保证能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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