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凝晖殿内烛火早已吹熄，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银白。
楚骁侧躺着，指尖轻轻拂过阿如娜的发顶。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俯身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连肩头露出来的一点衣袖都仔细塞进了被里。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他顿了顿，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柔意。
他披了件外袍，悄无声息走到外殿。
守夜的太监想上前伺候，被他摆手屏退。廊下立着个黑漆木架，上面站着通体金羽的猛禽 —— 是专供军中密传的金翎鹰，通人性、识路径。
楚骁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密信。
他指尖抚过冷硬的鹰羽，将密信仔细绑在鹰腿上，低声道：“去吧。”
金翎鹰振翅而起，双翼划破夜色，直直朝着西面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墨色天幕里。
楚骁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鹰去的方向。夜风吹起衣袍，带着春夜的凉意。
义兄，这盘棋，能不能下的成，全看你的了。
翌日清晨，大殿钟声响起，百官按品级列班，山呼万岁。 “陛下神武！”
李牧率先出列，语气激动得微微发颤，“北境一战平定草原，拓土千里，边民再无劫掠之苦！如今楚风将军陈兵西番，收复全境指日可待。陛下开疆拓土，功盖三皇，直追五帝，实乃万古第一帝王！” 这话一出，殿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臣附议！陛下御驾亲征，数月便定北境，此等功绩，史书之上必留浓墨重彩的一笔！”
“民间百姓皆言陛下是天命之主，有陛下在，我大楚必享万世太平！”
郑怀安与吴秉谦也快步出列，躬身行礼。
郑怀安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崇敬，朗声道：“陛下天纵英明，北境诸部望风而降，西番小丑弹指可灭。我等世家大族世受国恩，能逢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
吴秉谦也跟着躬身，语气诚恳：“郑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文治武功，前无古人，臣等定当尽心辅佐，共护大楚江山。”
楚骁坐在龙椅上，闻言淡淡一笑，抬手虚按了按：“诸公过誉了。北境平定，是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之功，是后方百姓倾力支持和你们同心协力之功，朕不过是顺民心、尽人事罢了，何来万古第一之说。”
他语气平和，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如今天下渐定，也确实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抬眼望向上首。
“传朕旨意。” 楚骁声音洪亮，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半月之后，在中州设封赏大典。凡开国以来有功于国者，无论文武、不分门第，从军旅将士到地方士族，从朝堂官员到乡绅贤达，有功者皆在册。朕要大赏天下，让有功之人，皆得其所。”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周伯庸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昨日御书房里，陛下还对着世家罪证怒不可遏，分明是要动手清算的架势，怎么一夜之间，反倒要大办封赏大典？
把所有世家大族都请到中州眼皮子底下，若是要动手，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遭天下人非议？
若是真赏，又何必把世家大族都放在里面？这岂不是进一步增大他们的影响力和势力？
底下官员议论纷纷，寒门官员面露欣喜，世家官员则神色各异，郑怀安和吴秉谦也愣住了，完全摸不透楚骁的用意。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以为……” 周伯庸踏出一步。
“不必多言。” 楚骁抬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朕意已决，相关事宜由礼部、户部共同筹办，半月之内务必妥当。”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这……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西番战事还未结束，此刻封赏是不是太着急了一些？”
“谁知道呢，许是陛下大胜归来，有心与民同乐？”
议论声里，郑怀安与吴秉谦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心里都蒙上了一层疑云。
郑怀安回府后，一头扎进书房，手指一下下叩着梨花木桌面。
封赏大典？
楚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虽然那些事情做的隐秘，可他不信楚骁半点端倪都没查到。他算准楚骁不会贸然动手，但是要大张旗鼓封赏，连地方旁支都算上…… 这是要安抚世家，还是另有所图？
“老爷！宫里来人了！”管家快步跑进来，语气急促。
郑怀安立刻收敛神色，起身迎了出去。
传旨的太监立在厅中，见他出来，尖着嗓子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州郑氏开国从龙有功，世代忠良。今封赏大典在即，着郑氏呈报族中子弟有功者名录，连同先祖功绩册一并呈上，论功行赏。钦此。”
“臣…… 领旨谢恩。”郑怀安躬身接旨，指尖碰到明黄绸缎，心里的疑云反倒更重了。
他原以为旨意只到呈报功绩名录为止，没想到宣读完后，那太监没有离开，反而上前半步，脸上堆着笑：“郑大人快快请起。咱家还带了陛下的口谕，今晚宫中设小宴，陛下请您进宫一叙，说说封赏大典的章程。”
“请我？” 郑怀安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自打楚骁登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几大家族早已被边缘化，别说宫中赐宴，就是寻常朝会，陛下也极少单独和他说话。何时这般亲近过？
他心里念头飞转，手上却不慢，顺势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塞进太监手里，语气谦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公公喝杯茶。”
“哎哟郑大人，这可使不得！折煞咱家了！” 太监嘴上推拒，指尖却飞快将银票拢进袖中，眉眼弯得更厉害了，“陛下身边的差事，本就是奴婢该做的。”
“公公过谦了。” 郑怀安笑着摆手，语气愈发客气，“您是陛下身边的近臣，宫里宫外的事，哪一样不是您费心张罗。就是不知，今晚的宴，除了本官，还有哪位大人？”
太监心里舒坦，压低声音道：“除了您老，还有吴家的吴大人。陛下说，你们都是开国功臣，又是世家领袖，封赏大典的事，得听听你们的意思。”
“原来如此。”郑怀安微微颔首，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郑家、吴家，都是和炸药案牵扯最深的两家，这到底是示好，还是敲山震虎。
“郑大人您可得早点收拾，” 太监又叮嘱了一句，“陛下就在御花园等着，别让陛下等急了。”
“有劳公公提醒，我记下了。” 目送太监的轿子出了府门，郑怀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老爷！” 一名黑衣死士从廊下闪身而出，低声道：“这宴恐怕是鸿门宴！楚骁摆明了没安好心，咱们去不去？要不，属下带几个人暗中跟着，万一有事……”
“愚蠢。” 郑怀安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转身，“陛下赐宴，不去便是抗旨。他若真要动手，你们跟着去又能如何？不过多添几条人命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去，取我那身紫袍玉带。楚骁既然敢请，我就敢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夕阳斜照进庭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怀安望着宫城方向，指尖缓缓收紧。 楚骁，我不信你敢在宫中动手？今晚这宴，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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