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极限等待的时候，会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嗡嗡声会在耳膜内侧轻轻刮蹭。
苏陌一直有几件不喜欢的事——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他需要的那个，为了一家不值得排长龙的店等太久，以及像现在这样，等待一个没有把握的结果通知。
他不喜欢无力感，而等待恰好是无力感最集中的表现形式。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一扇紧闭的门，等它从里面被推开。
沐卿风已经完全乱了神，她紧紧盯着那盏“使用中”的灯牌，另一只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牢牢攥着苏陌的袖子，呼吸又短又急。
护士端了两杯温水放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先生，喝点水吧。”
苏陌用眼神示意她放在一边，护士点点头，放下杯子轻轻走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牌终于灭了。
医生从急救室里走出来，抬手摘下口罩，“病人家属在哪？”
他看清苏陌之后，态度明显比刚才恭敬了几分，微微欠身，“苏总，您来了？”
沐卿风从椅子上弹起来，但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刚站直就是一个踉跄。
苏陌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按在自己旁边，“我奶奶情况怎么样？”
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是很乐观。她在摔倒时造成股骨颈骨折，目前判断是转子间骨折，位置比较靠上，可能需要进行内固定手术。”
“同时不排除脑梗的迹象，摔倒可能是由短暂的脑供血不足引起的，需要等CT和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认。”
他合上记录板，“转入普通病房后我们会安排进一步的详细检查，苏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苏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都说老人怕摔，申桂玲这次摔得这么突然，可能会带来一大堆麻烦。
骨折、并发症、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情绪低落带来的恢复缓慢。
每一项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叠在一起，不知道哪一块会先倒下来。
苏陌心里压着一块石头，面上没露分毫：“辛苦您了，该用的药和设备都用最好的，不用考虑预算，等老人家情况稳定了，我再来当面道谢。”
医生点头应下，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的事项，然后带着护士们离开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沐卿风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声音发涩：“陌陌…我可以进去看看奶奶吗？”
苏陌握住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医生说现在还不稳定，等奶奶转到普通病房再去，你不想让她看到你现在这样子吧？会吓到她。”
沐卿风缓缓在长椅上坐下，身体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急救室那扇半掩的门上，像是想透过门缝看到里面。
“放心。”
苏陌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温水，递到她手里：“有我在呢，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走。”
沐卿风接过杯子，，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陌陌…奶奶会死吗，会像爸爸一样死掉吗？”
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被汗浸湿的刘海揉得更乱了一些：“你太小瞧哥的财力了。”
“这家私立医院我占了一半股份，只要有我在，这里最好的医生就会用最好的药、住最安稳的病房。”
“奶奶之前身体恢复得不错，这次只是摔了一下，休养几个月就又能下地走路了，到时候她还能跟隔壁小区抢广场舞地盘呢。”
沐卿风被他揉得晃了一下，那点压在心口的重量被他的力道撞开了一个缝隙，眼眶里的水汽没有再往下淌。
护士小跑着过来：“苏先生，病人已经转入5号VIP病房了，您可以过去了。”
苏陌点头，然后扶起沐卿风，两人一左一右地朝病房走去。
沐卿风的步子还有些发软，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申桂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左手背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一路向上，挂着两袋透明的白色液体，一滴一滴匀速往下落。
她的身上粘着几根心电仪的导线，深蓝色的电极片贴在她消瘦的锁骨下方，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平稳而有规律。
沐卿风本能地想跑过去，但被苏陌拉住。
申桂玲刚脱离危险，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沐卿风的心已经乱了，奶奶出事太过突然，她现在整个人都是关心则乱的状态。
沐卿风慢慢吐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了，脚步也放缓了。
她走到病床右侧，小心坐下，伸手握住申桂玲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
老人的手枯瘦，骨节分明，皮肤松垮地裹着指骨。
沐卿风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话：“奶奶，你快点好起来…你还要看我毕业呢，还要看我找到工作，还要看我…”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苏陌悄悄退出病房，拨了方观雪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方观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陌陌？怎么样了？”
“帮我跟老苏和赵女士说一声，我今天可能要晚点才到家。”苏陌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灰色的天。
“发生了什么？”方观雪的声音紧张了几分。
苏陌揉了揉眉心：“沐尚那个byd偷跑出去之后给沐沐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沐奶奶可能是听到了什么，一时情绪激动，摔倒了，我们这会在医院。”
“不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在观察。”
方观雪对那个慈祥的老人印象很深，她声音急了几分：“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苏陌的语气放软了一点，“我和沐沐在这边看着就够了，这家医院我有人，你帮我陪陪老苏他们就行。”
方观雪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忙完给我发个消息。”
“好。”
苏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一楼便利店买了不少生活用品。
回病房时，申桂玲已经醒了。
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但看到苏陌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层雾气散去了几分。
沐卿风趴在她的腿边，肩膀微微颤动。
申桂玲的目光从孙女身上移到苏陌身上，笑容虚弱：“…小陌来了？”
苏陌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在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昂，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些小问题。”
“股骨头那边做了处理，等恢复好了不耽误咱跳广场舞，奶奶您就当在这儿歇两天，刚好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小毛病。”
申桂玲环顾了一圈这间病房，宽敞、安静，和她以前住过的三人间相比完全不同。
她摇了摇头：“浪费那钱干嘛，跟医生说我们回家养着，打完这两瓶点滴就行。”
她说着还真要撑着坐起来。
苏陌眼皮一跳，医生说有脑梗风险，这要是再折腾一下出了什么事，那是真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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