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莫闻道觉得如果仅靠60张低品阶的隐匿符就能顺利潜入长老院顺利实施暗杀,那这个世界就没救了。
结束了棋局的老者擡头看向入侵者们,「我告诉过他们,不要去找你们,因为你们自己会送上门来。」
对於义军们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糕的局面,五位执政官来了四个,这意味着他们要同时面对月都的其中四个最强战力,甚至就连他们的人数在禁军面前也不占优。
莫闻道站在人群中偷偷打量了一下双方的阵仗,境界相差过於悬殊,不仅如此,这些义军在灵力操纵与灵力运用效率方面也没什麽建树,几乎不存在跨境界逆伐的可能性。
那麽按照双方对阵的形势,义军无疑会以全灭而告终。
莫闻道的视线扫过人群,义军之中持有圣器者除了乌绫之外,还有两位队长,也就是说这场战斗过後他将会有三柄圣器入帐。
面对如此绝境,义军中的一位头领率先发难,他手中的长枪划过一道银芒,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直奔老者而去。
在行动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全军覆没,只要能拖着长老院的人当垫背的,那便值了。
下一刻,飞溅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义军队长疾冲而去的身子忽然停止在了原地,紧握枪柄的双臂毫无徵兆地倒飞了出去,他本人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来。
这位男人赫然便是此前反对过乌绫计划,公开顶撞过乌绫之人。莫闻道觉得这人倒不失为一个硬汉,哪怕身陷绝境也未曾责怪队友陷入内讧,若是多数人陷入如此境地恐怕会当即大骂乌绫一意孤行,才中了长老院的圈套。
只可惜这男人硬汉归硬汉,却不能掩盖他战术选择极为糟糕的事实。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庭院内早已布下的结界术,布下结界术之人似乎早就摸透了义军们的心思,清楚他们在走投无路之际,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试图拉上老者垫背,因此越是靠近棋局的位置,结界术的攻击性就越强,如不是男人还有些灵力基础,预知到了再向前几步的危险,他此刻恐怕已经被切成了臊子。
不过……
竟然是切割类的结界术。
莫闻道心中不禁涌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情感。
看来,是和他相同的路数啊。
队长的瞬间败北,让义军的士气顿时跌入谷底。
在那柄长枪随着男人被斩断的双臂落地之前,莫闻道自告奋勇地走出了人群,将其接过,握在了手中。
虽然这圣器原本的持有者还活着,但失去了双臂的他在移植新义体之前理应无法驾驭这柄圣器了,那麽为了避免义军辛辛苦苦得来的圣器落入月卫之手,由他暂时代为收纳保管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待这位硬汉先生未来移植了义体手臂,再前来向他讨要时,莫闻道自然会还给对方。
只有几位执政官窥出了些许端倪,他们不清楚莫闻道使了什麽手段,但有那麽一刻,这柄长枪就像是被莫闻道给吸了过去一般。莫闻道将长枪杵在地上,也顺势取代了队长原本的站位,也恰好挡在了旁听生之前。
取得圣器的同时,还不妨碍他对这位「编外学生」进行教学,「这就是在敌方领地作战的弊端,对方有充足的时间事先布置好结界术。」
闻言,周围义军们顿时脸色一变,纷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他们似乎对「结界术」这个词汇并不陌生。
莫闻道继续说道:「在摸清对方结界术的特性与攻击方式之前,最好不要贸然行动。」
「哦?没想到这些下等人竟然也知道结界术的存在。」
老者开口说道,随即,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乌绫身上,「乌绫,你做得很好,我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缓缓起身,向乌绫伸出右手,「按照约定,我会破例让你回到月宫,并给你一次加入月卫的面试资格,但未来你能走到哪一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义军们纷纷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乌绫。
就在几秒之前,乌绫还是他们最後的希望,她手中的黑剑是只有高阶月卫才能驾驭的圣器,後者也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存在。
然而乌绫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过他们一眼,面对老者的邀请,乌绫离开人群,径直朝着老者走去。
她向对方行礼,淡淡地说道:「多谢大人!」就连莫闻道都有些意外,他第一次遇到乌绫时後者就已经是义军的统领了,他实际上并不知道这统领究竟是怎麽选举出来的。
义军的统领,竟然是月卫安插在土着之中的间谍!
莫闻道不得不感叹在这场棋逢对手的菜鸡互啄之间,义军终究是棋高一着,竟然连自己的统领是对方派来的卧底都没有发现。
这就好比讨伐魔修的远征军总指挥其实是个魔修一样,战役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除非,远征军之中有人能看出这一点,把这个魔修揪出来,从他手中抢过总指挥权。
但遗憾的是,义军的其他人并没有这份眼力,并且从境界上来看,他们的平均水平还不如月卫里的新兵蛋子。
也正是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过於悬殊,老者已经开始发表了胜利宣言:「若是想将蟑螂一个个揪出来,未免费时费力,毕竟隐忍是你们为数不多擅长的东西了。」
「哪怕是亲人被月卫带走,哪怕被逐渐剥夺了经商权、生育权,你们也忍下来了。」
「只是默默将恨意藏在心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在你们面前放上一个合适的诱饵。」
「别用那种眼神望着她,乌绫的身世是真实的,她当初的确是带着恨意,被逐出了月宫。」
说到此处,老者的脸上浮现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他擡起右手轻轻抚摸着乌绫的脸颊,後者的身体抖了几下,看起来有些抗拒,但却没有甩开老者的动作。老者说道:「但,这就是月宫的子民,哪怕心怀恨意,但只要有回到月宫的可能性,他们便会如飞蛾扑火般抛下过去。」
「你们难道真的以为曾经的月宫人,会和你们成为战友,将她手中的剑挥向月宫?」
老者的每一句话都如尖刀扎在义军们的内心。
「大人,这些人该怎麽处理?」乌绫轻声问道。
「他们都是前代长老院留下的祸端,直接杀了未免有些便宜他们了,先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阻塞他们的经脉,再投放进大牢,我对他们还有安排。」
「……遵命。」
乌绫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与她一同前来的「战友」,黑剑缓缓出鞘,不详的黑光在她的周身萦绕。
义军之中终於有人喊了出来:「跟这个叛徒拚了!」
下一刻,黑芒闪烁。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义军们的呐喊,以及冲锋的动作都定格在了原地。
随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落在地上,庭院内万籁俱寂。
落在地上的脑袋还维持着看好戏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预料到即将斩向自己脖颈处的一剑。「好计策!」
莫闻道当即发出了赞叹。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骗过结界术的方式!
佯装投降,让布下结界术的人掉以轻心,当结界术将她判定为「友军」的瞬间出剑,这是莫闻道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的计策。
因为他向来以剑修的名誉为重,绝对不会思考出佯装投降的策略。
前一世的他,代表的是剑修的威名,对他来说没有投降的选项。
这场菜鸡互啄总算迎来了些许变化,局面不再呈一面倒之势,原本令他昏昏欲睡的对局有了变化。
但紧接着,莫闻道又补充道:「只可惜……」
他话音未落,滑落在地上,本该死透的脑袋忽然凶恶地望向了乌绫。
还未等乌绫做出反应,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虚影便撞进了她的身体。
她的双臂无力垂下,她垂下头颅,黑色的长刘海遮住了她的脸庞,离手的黑剑滑落在地上。
而这一次,就连义军们也看清了,坠落的黑剑隔着好远的距离就被莫闻道给吸了过来,更离奇的是方才被他捏在手里的长枪已经不见了踪影。乌绫犹如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任由那具缺少了头颅的「屍体」弯下腰,将头颅拾起,重新放回原处。
「只可惜,这里还存在着第二重结界。」
莫闻道向身後的编外学生解释道:「这第二重结界与灵魂有关,应当是那个老头用於保命的底牌。」
随着灵力的流转,他也窥出了两重结界术的阵眼,它们分别来源於在场的两位执政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手中的圣器。
莫闻道内心的疑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莫闻道:「我就说以这些月卫的灵力操纵和效率怎麽可能布置出完成度如此之高的结界术,原来是藉助了外力。」
结界术便是对於一名修士灵力使用水平的全方位考验,因此哪怕放在前一世,也是极少数高手才能完全掌握的技巧,在分数至上主义的影响下,大部分修士都忽略了灵力操纵与灵力效率的修行,以至於当他们的境界提升到隐约能摸到结界术的门槛时,开始抓瞎了。
所以结界术在前一世也被视作强者的象徵。
莫闻道作为专业的解说,下了判断:「不过那个老头完全没有预料到乌绫会突然砍他,被毫无防备地砍了一剑,是结界术的布置者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事先就布置好灵魂结界,刚才那一剑这位老者就已经毙命了。
这从老者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就能窥出一二,他的脑袋回归身体後似乎还不解气,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乌绫脸上。
这一巴掌用力之大,直接将乌绫的嘴角都打出了血来。莫闻道提醒编外学生和周围的义军:「如果这老头一会强行说他早就预料到了乌绫的背叛,那肯定是吹牛的!」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所有的点评也都被禁卫和老者本人听了过去,「虽然在结界术的影响下,乌绫的那一剑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却让他变成了小丑。」
运筹帷幄的姿态荡然无存,那胜利者的笑容变成了恼羞成怒。
毕竟被砍下头颅的前一秒,老者还颇为自信地对乌绫下来定义,说她这样的月宫人会为了回到月宫抛下一切。
好尴尬!
就连作为旁观者的莫闻道都替老者尴尬!
老者在莫闻道的点评下不出意外地陷入了恼羞成怒的状态,「禁卫何在,把这些人给我拿下,尤其是说话的那个人,我要亲自审讯他!」
「暂停一下!」
莫闻道当即说道:「我和他们不是一夥的,我其实是在对学生进行家访的过程中被卷入了这次事件。」
老者冷笑:「求饶吗?」
「这也是教学的一部分,虽然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有些超纲了。」
莫闻道从未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他认为对於刚刚学会基础灵力课程的编外学生来说,结界术的确有些过於遥远。不过既然气氛都到这了,周围又有现成的教学材料与反面教材……
想到这里,莫闻道看向自己的编外学生,说道,「记住这些反面教材,未来在你创造属於自己的结界术时,需要时刻牢记隐藏『阵眼』永远是第一要义,你……」
说到此处,莫闻道卡了许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也提出了灵魂拷问,「你,你叫什麽名字来着?」
一般来说,他应该在教导後附带着自己学生的名字,然而这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是偷听的,名字也没有被收录进学生名册里。
小姑娘脸色僵硬,她不明白为什麽莫闻道在挑衅了所有人之後,竟然还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现在可是同时有四位执政官同时在场!
仔细想来,她的师父自从第一堂课起就似乎从来都没有把月卫放在眼里。
纵然内心有无数念头,她还是回答了莫闻道的提问:「玲玲……他们都叫我玲玲。」
「没错,玲玲。」
莫闻道说道:「根据这一理论,你可以很轻易地发现他们的结界术都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他们虽然利用圣器的力量布置出了相当完整的结界术,却也在一开始就把阵眼暴露给了自己的对手,你日後在学习结界术时,也当引以为戒。」
然而理论终归抽象难懂,因此莫闻道认为在这堂课的末端应当引入一些实战教学。
完成了理论指导的他转向四位执政官:「既然课程已经进展到这里了,还请各位协助我进行一些实战演示。」「请各位一起施展你们的结界术。」莫闻道礼貌说道,「请放心,这只是一场实战演练,我并不会真的斩了各位。」
四位执政官原本还有所迟疑,但当他们同时觉察到莫闻道正在调集的灵力时,却几乎条件反射般展开了行动。
以他们手中的圣器为圆心,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朝着人群翻滚而来。
被结界术锁定的每一个人只觉得自己如同海啸前的一叶孤舟。
「看好了,这才是正确的结界术。」
恍惚之间,他们的身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刹那之间他们眼中的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拽回现实的世界。
只是映入视线的万物都被剥离了色彩,停滞的云层仿佛揭露着时间也陷入了停转,整个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了泾渭分明的黑白。
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还有月都仍然醒着的人们。
无法行动,也无法发出声音。
在这个突然间掉色的世界之中,思维成为了他们唯一仍然存在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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