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府比白灵儿想象中繁华。
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药铺、酒楼一家挨着一家。过往的行人衣着整洁,说话语速快,带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精明劲儿。阿蛮东张西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地方好啊!比咱们青云观山下那个镇子热闹多了!”他一边走一边感叹,“早知道该早点来城里转转。”
“你来城里干什么?卖烤红薯?”秦刚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阿蛮被他噎得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卖红薯也能养活自己!”
白灵儿忍笑忍得肚子疼,但正事要紧——她抬头看了看街边的路标,又掏出那块铁片对了一下,转向东街方向:“这边,走到底应该就到了。”
东街比主街冷清一些,多是一些古玩店和旧货铺,门脸都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四人顺着街道一路找过去,在快到街尾的地方,看到一块招牌挂在门楣上,写着三个字:“翠玉堂”。
门面不大,一扇木门半掩着,门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各种旧物,瓶瓶罐罐、书画铜器,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白灵儿推开门,弯腰避开一串垂下来的旧灯笼,走进店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正在对着一把紫砂壶擦来擦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露出商业化的笑容:“几位贵客,买点什么?咱店里东西齐全,字画、瓷器、铜器都有,价格也好商量。”
白灵儿没有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片,放在柜台上。
胖老头的目光落在铁片上,擦紫砂壶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白灵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铁片,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把紫砂壶放下,拿起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位随我来。”
他推开柜台侧面的一个小门,领着四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进到后院一间厢房。厢房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正冒着热气。胖老头把门关严,请四人落座,然后把铁片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这块铁片,你们从哪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赵无极让人带给我们的。”陈远山开口,“他说,让我们来这里找一个姓宋的掌柜。”
胖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在陈远山和白灵儿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最终缓缓点头:“我就是宋掌柜。这块铁片,我认识。老赵一共打了三块,一块自己留着,一块给我,另一块给了他妹妹。他说,什么时候有人带着铁片上门,就是自己人。”
他给四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问道:“你们和老赵是什么关系?”
陈远山把他和赵无极的旧交大致说了一遍。宋掌柜听完,叹了口气:“老赵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拗了。当年他跟我说做什么事,拦都拦不住。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现在还活着。”白灵儿说,“只是被事情缠住了,脱不开身。”
“什么事?”
白灵儿和陈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远山微微点了点头。
白灵儿便将他们一路上的经历简要说了出来——观察站、地宫、黑风岭的石林、赵无极留的信、破庙里的地图、东山山谷里的石室,以及传话人那句“别去黑水”的警告。她没有提抄录禁忌之术的事,但关于白袍人的部分基本没有隐瞒。
宋掌柜听得很仔细,一直没打断,直到她说完,才慢慢放下茶杯,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怨不得他这些年一直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和几本手抄册子。他翻了翻,抽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薄册子,递给他们:“老赵最后一次托人送信,是三年前的事了。信里附了这本册子,让我替他保管。”
白灵儿接过来,翻开册子。字迹苍劲有力,收笔时带着一个明显的回锋——确实是赵无极的笔迹。
册子前面几页记的是一些零散的事务,像是备忘录。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得越来越急。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深,像是后来才补写的:
“白袍人并非一个整体。内部分为三支——其一‘守旧派’,据地北疆,以隐世为要;其二‘革新派’,藏于中原市井,与商贾官宦多有勾连;其三‘疯者’,行踪最诡,手段最毒,专研控心之术。我混入其中多年,始终未曾接触‘疯者’核心。若有后来者,切记:勿轻信任何身着白衣之人。黑水为饵,东山为牢。翠玉堂可信,但仅限宋氏一脉。”
白灵儿读到这里,心里一沉。她把册子递给陈远山,等他也看完之后,轻声说:“师父,赵无极说黑水是饵——那传话人的警告和陈远山那封信倒是对上了。但这‘疯者’……”
“专研控心之术。”陈远山的目光沉重,“我们在东山石室看到的那些药材、半成品膏剂——他们制的东西,恐怕不是为了治病。”
宋掌柜接过话头:“我跟老赵有过约定,若是他信里提到‘疯者’,我就把封在店里的另一件东西给你们。”他弯下腰,从柜底最深处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展开丝帛,上面用朱砂绘着一幅地图,纹路细密至极。
“这是老赵最后一次给我的地图。”宋掌柜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来,就把这张地图交给能替他喝那壶酒的人。”
白灵儿看着那幅地图,目光落在正中央一个标注出来的地方——上面写着两个字:“北疆”。她抬头看向陈远山。
陈远山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最终将丝帛缓缓卷起来,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来,朝宋掌柜拱了拱手:“宋掌柜,这份人情我陈远山记下了。赵无极是我的老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掌柜摆了摆手:“不用记什么人情。老赵是我几十年的兄弟,我答应过替他守着这些东西,能交到你们手上,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您说。”
“老赵信里说,‘黑水为饵,东山为牢’。我不明白的是,饵也罢,牢也罢,这些地方都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线。那么,真正的大本营在哪里?”宋掌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你们想过没有?”
白灵儿和陈远山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在心里隐隐浮现出来——北疆。那片地图上标出的地方,恐怕就是白袍人真正的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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