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7日，周四。
清晨六点，雷曼兄弟的新闻通稿像一部精心编排的剧本，通过各大财经媒体同步发布。标题充满希望：雷曼宣布自救计划核心举措：成立独立实体剥离非核心资产。
通稿正文用了一堆晦涩但悦耳的金融术语：资产重组，资产负债表优化，风险隔离，聚焦核心业务.....但核心内容很简单：
雷曼将把价值约320亿美元的问题资产....主要是商业地产贷款和复杂抵押贷款证券....注入一家新成立的独立公司，代号Spinco。这些资产将从雷曼的资产负债表上移除，从而显着改善资本充足率并提升透明度。
市场对这个魔术般的戏法给出了狂热的掌声。
上午九点半，纽约开盘。
雷曼股价以17.50美元跳空高开，随後买盘如潮水般涌入：18.
00...19.00...20.00...
到上午十一点，已冲至22美元，单日涨幅超过35%。
交易大厅里，年轻交易员们疯狂了。他们互相拥抱，高喊：「我说什麽来着！雷曼不会倒！他们有方案！」
资深交易员盯着屏幕上疯狂的买盘数据，发现了一个细节：大部分买盘是算法交易和空头回补，真正的机构买盘很少。而且，融券利率在早盘暴跌....贝莱德等机构的雷曼股票融券年利率从58%骤降至12%。
为什麽？
因为出借方认为，如果Spinco真的能成立，雷曼的生存概率会上升，借出股票的风险会下降。
他知道一个秘密：昨晚，他收到高盛朋友的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Spinco需要至少六个月才能成立，而且需要监管批准。雷曼能活六个月吗？」
答案写在CDS价格里....虽然股价暴涨，但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价格只从700基点微降至650基点。市场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我们不信这个魔术。
他什麽也没说。因为他还要在这里工作，执行公司的指令。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上午十点。
陆辰看着屏幕上22美元的股价，表情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的手机屏幕上，贝莱德证券借贷部门的通知刚刚弹出：「雷曼股票融券利率下调至年化12%。您之前预留的100万股额度已确认，随时可用。」
他调出Spinco计划的详细文件....昨晚黑集资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草案副本。
快速浏览後，他笑了。
「典型的财务工程。」他低声自语，「把垃圾扫到地毯下面，然後说房间乾净了。」
电话响起，是艾伦·周。
「陆，看到股价了吗？22美元！那些多头要疯了！」
「他们疯不了多久。」陆辰平静地说，「Spinco需要股东投票，监管批准，资产转移，独立融资....最少六个月。而且，谁会给一个装满毒资产的公司融资？」
「但市场信了。「」
「市场需要相信点什麽。」陆辰说，「尤其是在绝望的时候。但魔术终归是魔术，道具不会变成真的。」
他调出交易界面：「我计划在20—22美元区间重新建仓，做空100万股，用满2000万美元额度。」
「我也加仓。」艾伦说，「这次我们一起压。」
挂断电话，陆辰开始操作。他设置了分批建仓指令，价格区间覆盖20.50—22.00美元。这样无论股价如何波动，他都能以相对合理的成本建仓。
指令开始执行：
第一批：30万股，成交价21.80美元。
第二批：35万股，成交价21.20美元。
第三批：35万股，成交价20.50美元。
到中午十二点，100万股空单全部成交，平均成本约21.00美元。
此时，雷曼股价在22美元附近徘徊，像一个吹到极限的气球。
帕罗奥图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从未感到如此畅快。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22美元的股价，心脏狂跳。
上午一开盘，他就执行了昨晚的决定：个人帐户里最後的所有资金，加上基金帐户里仅剩的可动用额度，全部买入雷曼股票。成本均价在19—21美元之间。
现在，浮盈已经超过15%。
「莉兹！」他冲着厨房喊，「看！22美元了！我说什麽来着！」
莉兹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做早餐，虽然已经中午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丈夫那麽兴奋。
「涨了....很好。」她轻声说，「但我们什麽时候卖？」
「卖？」亚历克斯转头看她，像看一个不懂游戏规则的孩子，「这才刚刚开始！
Spinco计划一旦落实，股价至少回到30美元！等到那时候....
，「如果回不到呢？」
「一定能！」亚历克斯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这是雷曼最後的自救方案，一定会全力以赴！而且，市场反应这麽热烈，说明大家都看好！」
莉兹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和挥舞的手臂，想起心理学的确认偏误...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寻找所有支持这个决定的证据，忽略相反的信息。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新闻：雷曼的CDS价格仍然高企。她不懂金融，但她懂常识....如果雷曼真的得救了，为什麽保险还那麽贵？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昨晚她已经同意了这场赌博。
「我去做午餐。」她最终说，转身回到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盖过了客厅里丈夫兴奋的自言自语。
莉兹看着窗外。邻居家的孩子在泳池里玩耍，笑声随风飘来。
那麽简单的快乐。
离她那麽远。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中午休息时间。
德里克·哈里斯坐在食堂角落，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是他准备群发的邮件草稿：「各位同事：
正如我一直坚持的：伟大公司会在危机中展现韧性。今天雷曼宣布的Spinco计划，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管理....主动隔离问题资产，聚焦核心业务，提升透明度。
这证明了三点：
第一，雷曼管理层的执行力和创新思维；
第二，华尔街仍然相信雷曼的价值；
第三，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
我认为，当前22美元的股价，仍然远低於其内在价值。一旦Spinco完成，雷曼的净资产将更加清晰，股价有望回到30—35美元区间。
价值投资需要耐心，也需要勇气。而现在，勇气正在获得回报。
祝好，德里克」
他反覆阅读了三遍，删掉了最後一段关於勇气的话....听起来太说教了。然後点击发送。
收件人列表里也包括....前妻。
他希望前妻能看到这封信。希望她能明白，价值投资不是愚蠢！
邮件发送成功。德里克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经历了离婚、分居、孤独、自我怀疑。但现在，雷曼股价的反弹，像一束光照进黑暗。
他调出自己的持仓：平均成本33.80美元。按现价22美元计算，浮亏约29%，较最低点时的60%浮亏大幅收窄。
如果再涨一点....果回到30美元....他就能接近回本。
那时，也许可以去找前妻谈谈。也许可以重建生活。
窗外，英特尔的喷泉在正午阳光下闪烁。德里克感到一种久违的希望。
他不知道的是，在食堂的另一端，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在看他的邮件，摇头。
「德里克还在推雷曼....
「」
「他亏了那麽多，还不死心？」
「这叫沉没成本谬误....已经投入太多，无法放弃。」
但他们没有说出口。因为在职场上，有些真相，只能私下说。
斯坦福附近，汉密尔顿家族庄园。
丽莎·汉密尔顿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四位家族年轻成员。他们平均年龄三十五岁，都在金融或科技行业工作，对家族的极端保守投资策略日益不满。
「丽莎阿姨，」说话的是她的侄子马克，那个在私募基金工作的哈佛MBA，「雷曼的Spinco计划是聪明的财务工程。如果成功，股价至少回到25美元。现在22美元买入，有15%的上涨空间。」
另一位年轻女孩补充：「而且融券利率降到12%，说明机构也看好。这是市场共识。
「」
丽莎平静地听完，然後问：「Spinco这个公司，谁来管理？」
「雷曼会委派团队...」
「谁来融资？」
「会通过市场————」
「谁来买这些毒资产？」丽莎打断，「市场？哪个市场？哪个投资者会买一个装满商业地产烂帐和CDO的公司？」
年轻成员们沉默了。
「魔术。」丽莎轻声说，「把垃圾从左口袋移到右口袋，然後说左口袋乾净了。但垃圾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了。」
她调出雷曼的CDS数据：「看，股价涨了35%，但CDS只降了7%。为什麽？因为信用市场不信这个魔术。因为那些真正懂风险的人，知道垃圾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变成黄金。」
马克还想争辩：「但市场情绪....」
「情绪会变化，但垃圾不会。」丽莎摇头，「我投反对票。家族信托不参与这次抄底。」
「可是丽莎阿姨，我们可能会错过机会....
「」
「错过机会的代价，远小於踩中陷阱的代价。」丽莎站起身，「记住1929年我父亲的教训：当街头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时，就该离场了。现在，当超市收银员都在讨论雷曼的Spinco时，你们该做什麽？」
她环视年轻成员：「不是冲进去，是退出来。」
投票结果：3比1，丽莎的反对票通过。家族信托不增持雷曼。
年轻成员们悻离开。
傍晚，帕罗奥图陆宅。
家庭晚餐的气氛比往常轻松。陈美玲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都是陆辰爱吃的菜。
「今天雷曼涨了好多。」陈美玲一边盛饭一边说，「李太太下午打电话，特别开心，说她回本有希望了。」
陆文涛看向儿子：「小辰，那个Spinco计划.....真的有用吗？」
陆辰夹了一块排骨，组织了一下语言：「爸，妈，你们打扫卫生时，如果客厅有一堆垃圾，但马上有客人要来，你们会怎麽做？」
「赶紧打扫啊。」陈美玲说。
「但如果时间来不及呢？」
「那就....先扫到地毯下面？」陆文涛猜测。
「对。」陆辰点头，「Spinco就是那块地毯。雷曼把320亿美元的毒资产扫到Spinco
这块地毯下面，然後对客人说：看，我家多乾净！」
陈美玲明白了：「所以垃圾还在？」
「还在，而且在地毯下面会发臭、生虫、腐烂。」陆辰说，「但客人看不到，至少暂时看不到。」
陆文涛皱眉：「但总会被发现吧？」
「等客人走了再处理。」陆辰说，「问题是，雷曼的客人....投资者、客户、交易对手....会一直待着。地毯下的臭味，迟早会传出来。」
他调出手机上的数据：「而且，把垃圾扫到地毯下需要时间。成立新公司、转移资产、寻找融资...最少六个月。雷曼能撑六个月吗？」
陈美玲担忧地问：「那李太太她们....」
「她们在赌臭味传出来之前，有人会把垃圾真正清理掉。」陆辰轻声说，「但大概率，她们会等到的，只是臭味。」
晚餐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陆文涛帮妻子收拾碗筷，陆辰回到书房。
他更新了今天的持仓：
收盘价：19美元。
空头部分：100万股融券空单，平均成本21美元，现价19美元，浮盈约200万美元。
期权部分：浮盈约1.45亿美元。
总浮盈仍超过1.47亿美元。
更重要的是，今天他在高位建立了新的空头仓位，为接下来的下跌做好了准备。
手机震动，黑集资本理察的加密总结：「Spinco魔术获市场短暂喝彩，但专业圈不信。我们监控到至少三家对冲基金在22美元附近大幅加空。」
陆辰回覆：「魔术终是魔术。等掌声停止时，真相会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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