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均数不清自己到底飞了多久了，因为没有太阳的世界中，就连昼夜的变化也不存在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和明宵闲扯几句，可飞到後来两人都不再说话，因为破灭的世界中毫无变化，无论飞向何方看到的都是名为洪水的绝望。火蛇带来了温暖，可外侧的火苗无法驱逐心中的冷意。
他知道这次冒险是必将成功的，因为神话中说四水纪元之後还有崭新的时代到来。可即使如此，在时光与乏味感的冲刷之下，他的脑中也跳出了绝望的念头，或许世界上早已没有土壤，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希望。
当明宵的喊声响起时，烈火与风已经成为了烙印在他视网膜上的不变的景象。他转头，看到栗发女孩发狂般喊着：「那里！看那里！！」
他顺着明宵的指引转头，看到无边洪水中浮起一线异色，那是在汪洋彼端涌现的黑暗的地平线。
他也呐喊起来，分不清到底是纳纳的喊声还是抵达终点的自己的欢欣。他抓着明宵喊道：「我们做到了！！」
明宵也叫：「快落地快落地！！」
他收回火蛇，乘风落下。这片土地大得不可思议，即使羽蛇之风也难以瞬间抵达其尽头。他们看到了树木，青草，与丰饶的果实。所有的植物都透着岩石般的粗粝，那是在数个纪元以前就存在的古老的生命。他们甚至还找到了一汪美丽的湖泊，位於密林深处，承接着自天而降的暴雨。
「纳纳你看！！」明宵兴奋地挥舞着果子，「这里有食物！这是能吃的！」
「那太好————」
吕文均抓下果子吃了一口，立马捂嘴：「哇！」
「？怎麽了？
吕文均面色扭曲：「大人————这东西的味道又辣又苦而且口感和火药在嘴里爆炸了一样啊！！
你到底为什麽会说这种东西能吃啊？？？」
明宵单手叉腰，很无奈地叹气：「我说纳纳啊，都到这时候了怎麽还能挑食呢————」
「这才是不是挑食的问题这是安全性的问题吧！会死的！一般人吃这玩意会吃出毛病的好吗！」吕文均翻白眼，「甄别食物的工作由我来就好，你就在旁边看着吧，求你了。」
明宵不满：「就算想要功劳也没必要这样吧————」
「才不是功劳的问题，这是人命的问题好吗。」
他很快掌握了在神幻时代甄别食物的技术：但凡明宵说「是食物」的，基本可纳入有害物范围；「可以做菜」和「味道不错」的等同於盲盒，在超级难吃和有概率能吃之间浮动；仅有「好吃」中的一部分是真的好吃，剩下一部分则是味道匪夷所思的怪东西。
他们依靠明宵试毒法找出了5种可食用果实和3种能吃的植物，而後两人一致同意先停下来休息片刻。於是他们在离湖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山洞避雨，吕文均在洞中升起火光。
明宵跃跃欲试：「我来做菜吧「啊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怎麽能让您负责区区烹饪工作此事务必交给本人还请您暂歇片刻吧。」吕文均高速无感情棒读。
明宵有点不满：「我的厨艺也是有进步的好吧，我上次做的果酱烤虫子大家都说味道还可以的99
「哇咧好厉害，在你说出菜名的一刻我就不报任何希望了。」
吕文均用树枝把果子串成几串，在火上烘烤着。这是称不上料理的简单烘烤，对於奔波已久的他们而言却称得上佳肴。
「好奇怪。」吕文均说，「我感觉现在很馋，但是一点都不饿。」
「现在的你可是神啊，神只要有信仰就好了，又怎麽会饥饿呢？」
明宵快活地啃着果子，如果不看那一身血衣，此刻她的气质简直像是在春游般惬意。她随手把串果子的树枝掰断了，一小节一小节地丢出洞外。吕文均小口吃着果子，觉得越发奇怪。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他说，「羽蛇神与烟雾镜无所不能，我们献上了祈祷与祭品，可他们为何不自己动身，却赋於力量让我们代为行动？」
「对你而言，这是有点复杂的概念吧。」明宵想了想，「纳纳，你觉得风会说话吗？烟雾会行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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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做不到吧？即使去想像「说话的风」，行走的雾」，你想到的也是由气流构成的口唇，由烟雾凝聚的人形，不是吗？」明宵说，「这是因为，雾与风都是世界的规则，而交流与行走是人类的行动。」
「如羽蛇与烟雾那般伟大的存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大地与天空，却难以如人一样去做那些太过详细的行动」。他们的意志宏大而模糊，即使降下神谕，也总需我们这样的人加以解读，才能传达到众人的心中。」
吕文均若有所思，说道：「我明白了，自然神的存在方式难以完成精细的表达。因此当我们祈求神明寻找某物，或是战胜某人时，神明就会反过来运用我们的身体，靠人类的身躯去表达」出具体的行动————」
明宵很惊喜：「厉害啊纳纳！不知不觉都能讲出这麽有道理的话了，你有在刻苦学习呢。」
吕文均心想纳纳当年大抵是说不出这话的，因为这是他在历史课上抄的笔记。
图里伊曼教授讲过，神明的历史也与人类一样存在不断进步的过程。最古老的神明往往是不具备形象，空有其名的抽象存在，其後则演变出作为自然与万物象徵的主流神话形象，而到了文明成熟之後，才有了拥有人类般喜怒哀乐的人格化神明。
而阿兹特克神系相当古老，众神在此时恐怕仍未完成完全的人格化演变。他们更像是拥有意志的自然，没有喜怒，仅有规则，故而无常。这样的神明会凭依於人身行动，而被凭依者不会在历史上留名，因其成就与行动均为神明自己的神话。
想到这里他理解了现状，神话中说第四太阳纪的最後，是羽蛇神与烟雾镜共同出发讨伐了巨神，再造了新的天地。而此时此刻的他们两人承受了神力，因而他们就是「羽蛇神」与「烟雾镜」，那传说讲述的是明宵与纳纳的故事。
或者说，明宵与静夕的故事。
他突然觉得口中的果子不太香甜了，他将目光投向山洞之外，久久凝望着不远处的湖泊。
「怎麽了？」
「大人，我在想一件事。」吕文均回忆着神话的细节，「女神的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故而除众神护佑的神殿周围，世上再也没有土壤。所有的土地和建筑都被淹没在海平面下了，那为什麽我们还能找到这片土地？」
明宵也开始思考：「因为这片陆地特别高？比我们的金字塔还要更高————」
想着想着她也感到了一阵寒意，因为祭祀众神的金字塔是这世上最为宏伟的建筑，能够凌驾於其上的只有烟雾镜统治的山脉了。可如今即使高山也被洪水淹没，仅能露出微不足道的一角，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大地却宽广的不可思议。
这意味着大地的基底超越了高山，他们所在之地是犹如数十万山脉聚合的存在，在洪水未至前，这简直是分割天与地的天堑。
「世界上有这麽高的山吗？」吕文均站了起来。
「没有————」明宵乾涩地说，「如果真有这样的存在，那它也只能是————神明！」
他们同时看向了湖泊，那湖水中正有淡淡的白色浮现，化作光华顺着湖面的表侧流动。而若以无穷高处众神的视角看去，便能察觉那光芒的真正面目。
那是正在转动的液态的眼白，所谓湖泊实则为巨物的眼眸，它正在转移目光，看向这两个不请自来的侵入者！
「跑路跑路跑路！！」明宵喊。
吕文均扯起明宵御风而起，仅仅数秒之後，他们先前所处的山洞坍塌了，「山峰」如漆黑的纸片般平滑地倒下，与大地融为一体。那根本不是山洞，那是鳞片与肌肤之间的空隙，整片大地上的
山峰都倒下了，巨物合拢了鳞片，因它自沉睡中醒来。
数不清的山之鳞接连闭合，在令人神魂具颤的巨声中，大地的中央开裂了。土壤毫无徵兆地断裂，形成直通地心的巨大峡谷，大地的角度因此倾斜，洪水之流随之倒灌，形成呼啸奔涌的海眼般的漩涡。他们漂浮在高空之上，以神明的视角看清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实则是巨神的口部，它仰卧在汪洋深处，独居在破灭的世界中。它的面容与身躯就是大地，它的鳞片就是山峰，它那血盆大口的开合便是地震与地脉的变动！
「我的天啊，我们刚刚就躺在他身上吗。」吕文均面色苍白。
「这是————特拉尔特库特利————」明宵的声音有点哆嗦，「它是渴求血肉的地母神————兼具鳄鱼与逝者特徵的凶暴之神————」
「烟雾镜大人就让我们来找的天地」就是这个？」吕文均深呼吸，「意思是我们和它打个商量，请大家伙在它身上暂住是吗？」
他不得不想办法平定情绪，因为漩涡海眼正在升起，直至近乎与他们垂直的角度。巨神之口正对着两人，其深处传出难以言喻的，可怖的摩擦声！
「我觉得它恐怕不太乐意！」明宵尖叫。
「我想也是！」
他拽着明宵直冲向云端，同一时刻巨口闭合，将他们先前所处的空间连带海量的水流一并吞噬。这一动作引发了铺天盖地的海啸，末日图景中更添了数分天灾似的气息。吕文均使劲揉着发白的脸，发自内心地问道：「现在怎麽办？！打吗？？」
「打！」明宵当机立断，「打到它愿意为止！！」
「他妈的这破事听起来还真有众神的风格啊！」吕文均用力握手，「让我想想————该怎麽办————」
他的敌人是大地的女神，那麽他势必需要同等规模的身躯。他要动用神的躯体，动用那能够毁灭一个时代的伟大力量！
在这一思想出现时，神力顿时回应了祈祷。数不清的强风聚集，带着一度照耀天地的烈日之火。吕文均感觉自己正在膨胀，犹如初次面对残阳那般无休止的膨胀。而这一次他可以承受那份力量，因此时的他不是凡人神选，而是货真价实的人间之神。
於是他挥舞风之羽翼，挥散浓云，他甩动绚丽之尾，分割海洋。他的一只眼睛看着天空，另一只眼睛看着汗洋与大海。仅仅一个瞬间後他便不再是人身，他成为了通天彻地的有羽之蛇！
「纳纳，配合我！」
他抬眼看到彼方的异动，明宵也化作了古老的存在，那是由烟雾、黑曜石与枯骨所构筑的，漆黑如夜的美洲豹。它的肢体似是透明的黑石，又似是浴血的枯骨，骷髅状的外甲覆盖在兽首之上，使得其面容在威严中透着恐怖与诡异。
它扑向大地母神，挥舞骨骸之爪。它的巨爪仿佛夜色所铸的雷霆，在地母神的巨躯上留下焦灼的伤痕。巨神因那痛楚而嚎叫，它再一次张开巨口，想要将那美洲豹吞入腹中。然而灵敏的长蛇之尾撑住了它的上颚，羽蛇趁机投下阳光，那光芒化作狂舞的炎蛇，顺着烟雾镜留下的伤口直钻向地母神的心脏。
「好的，大人！」他说，「我来帮你杀了它！」
吕文均分不清这到底是纳纳的话语，还是他的声音，亦或者这是羽蛇神的意志，只是随着人类
的言语自然地表露。他已经彻底迷失在太古前的时光中了，因眼前所见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凡人的想像力的极限。他看到巨神因灼烧而嘶叫，以犹如鳄鱼的巨爪掀起波涛。他看到美洲豹在那狂浪中漂浮，又坚硬地斩开大海撕咬着神明之伤，他看到有羽之蛇缠绕巨神，突出光耀深渊的烈火，那是他自己正采取的行动。
他正参与诸神的战争，却又旁观天地的争斗。风与火和大地厮杀，烟与石和海洋搏斗。
万古之前的世界就是如此，所谓世界，即为神与幻想。
他说不清那战斗究竟持续了多久，或许几天几夜，或许长达数年，他只知道他们掀起的海啸足以席卷世上所有的城市，他曾喷吐的烈火足以让整个世界焚烧，无边的汪洋在众神之战中改变了颜色，变为深红与暗黑交织的色泽。那是他们与敌人流下的血，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面貌。
终於在又一次搏杀过後，巨神屈服了。它将那宏伟的身躯沉下海面，发出凄婉的哀声。纳纳兴奋地喘息着：「我们赢了！我们胜过了他！」
「你清醒一点，」明宵喊道，「它要逃跑了！！！」
纳纳，或许是吕文均，顿时从那强烈的兴奋感中缓解过来。他们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胜过巨神本身没有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大地，是巨神的身躯。可如果它潜入海底就此逃遁，这次旅途就没有了意义。众神还在等待着土地，可他们带来的是空虚的胜利！
想到这点的时候，他发觉明宵已经冲了出去，利用那敏捷而有力的野兽的身躯，投入逐渐下沉的漩涡之口中。她要以烟雾镜的神力直冲到巨神体内的深处，夺走大地的心脏。
可是漩涡忽然消失了，因那巨大如深渊的口部瞬间闭合了。巨神发出嗜血的笑声，它也正等待着这一刻，他要将全能的神只就此吞噬，它要在时代的末尾登上全新的神座！
吕文均来不及反应，明宵的速度太快了，意识到真相时事件已经发生，而他的视线忽然回到了
人的视角。在人类的视角下那是野蛮而残暴的一幕，形如鳄鱼的可怖怪物咬住了明宵的右腿，以利齿撕咬着她的血肉。明宵以利刃斩向怪物的首级，忍痛向他高喊：「我拖住他了！！你来！」
一明宵！！」
而後怒火升腾而起，神与人的愤怒在嘶吼中爆发，变作狂暴的灿金的烈火。他高举火蛇奋力透出，尖啸的火蛇犹如神箭，以所向披靡之势贯穿巨神的牙齿。他自空中俯冲之下，以左手撑住巨神的上颚，握紧的右拳则被神火包裹。
他挥拳砸向巨神的唇齿边缘，在其唇边撕扯出焦热的血痕，而後他以烈火与风铸造刀刃，将那弑神之兵刺入神明的伤口。他将所有力量投入剑中，推动着神兵向前，向前，斩破深渊巨口，斩破土与岩石的肌肉，斩入地母身躯的最深之处！
大地巨神的身躯侧方顿时浮现出燃烧的一线，那正是羽蛇神的攻击留下的伤口。明宵趁此机会挣脱了束缚，她丝毫不管身上的伤势，而以美洲豹的巨爪钳住巨神的上颚。她狂呼着抬爪，激发出神明赋予的力量，那是众神之中至高至上的破坏的伟力。於是以燃烧的剑痕为起点，地母的神躯被瞬间撕裂！
她以爪与牙扯下了一半的神躯。他们将巨神一分为二！
「大人？大人！！」
吕文均抛下巨剑转身赶来，将她抱起。明宵的右腿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她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痛楚，却怔怔地望着前方。
她的声音犹如梦呓：「纳纳，你看。」
吕文均转头，见到有羽之蛇带着巨神的一半屍身飞起，以其血肉填补了天空的空洞。而烟雾的
猎豹压着剩余的屍身沉下，用其骨骸覆盖泪水的汪洋。
於是全新的土壤自海中升起，带着他们曾见过的植被与果实。而天空的伤痕已被填补，无光的世界不再哭泣。
他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了自己刚刚做了什麽。
「我们再一次创造了天地。」明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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