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席主世界。
在这里，灰色是天地间的主色调。
其占据着苍穹。
不见日光，不分昼夜，唯有灰云以不变的节奏，始终漂浮於天际。
其占据着地面。
不见活物，不见草木，每寸土地都像褪去所有色彩，尽是枯灰乾裂的模样。
常年盘旋於此的，唯有名为死寂的主旋律。
不论外界的时间流逝多久，这颗星球的景象，都未曾有过变化。
唯有一处地方，是个例外。
便是位於这个世界中心处，一栋耸立於大地之上，尖端直至没入云层的灰色高塔。
围绕着这座高塔，周围则有同样基调为灰色的低矮建筑成片坐落。
最外围的，则是将整片建筑群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城墙。
远远望去。
可见一道道背生双翼的身影，或立於城墙之上，形如雕塑，或盘旋於天际，化作遮天蔽日的黑云。
不时传来的振翅，以及隐隐的低吼声，足以让试图靠近之人心生压抑。
「唉...」
灰席之五，裁决·弗兰。
这位身穿礼服，脸色苍白的青年，此刻刚刚踏入灰席主世界。
他看着远处高耸的高塔，不禁揉着眉心，发出一声轻叹。
对於主世界，弗兰实在喜欢不起来。
不单单是氛围压抑。
更因为待在这里，他总会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阵心里发毛。
故而加入灰席以来，如非必要，他便鲜少来此。
这些年里。
他要麽随意找个即将末日的世界居住，要麽就和血肉天尊待在一起。
後者所处的环境，虽时不时会有些怪动静。
但...虫子而已，没什麽好怕的。
总比主世界里，不知由来的压抑要好得多。
然而。
在血肉天尊死亡，神师反叛，其余成员死亡大半，灰席只剩二人的情况下。
面对梅林的召唤，弗兰再如何不喜欢主世界，亦只能走一趟。
「呼长吁一口气。
弗兰收敛思绪，身形随之虚化消失。
他不会飞。
要想前往主基地，只能用两条腿。
好在肉体强横，每一次蹬地都足以推动身体前行数百米。
区区数十公里的距离，两三分钟便可抵达。
很快。
弗兰便站在一扇高有数十米，表面印刻无数复杂纹路的城门前。
四周原本此起彼伏的低吼声，悉数归於沉寂。
身躯魁梧，神态狰狞的灰魔，将视线汇聚在他身上。
轰轰身前传来低沉轰鸣。
城门缓缓拉开一条刚好足以让弗兰通过的缝隙。
「...你们能不能该干嘛干嘛去？」
「别在这死盯着我看。」
即便确认了身份，沉寂依旧持续着。
弗兰走进城门，行过漫长漆黑的甬道。
身旁两侧阴影里，无数绿油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喜欢被人注视的弗兰，终於再也忍不住，皱眉呵斥。
「吼吼...」
回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低吼。
灰魔似在述说什麽，但这种语言没人能懂。
好在它们还算听劝，说完便各自扇动翅膀，再度飞向天空和城墙之上。
那种被人注视的不适感，亦从弗兰心中褪去。
他继续迈步向前。
灰席主基地的建筑结构，并不算复杂。
过了城门，便只有一条石砖铺就的空旷大路，一路延伸向中央处的灰色高塔。
道路两旁，则是一座座门扉敞开的圆顶神庙建筑。
弗兰视线一掠而过。
有灰魔的孵化巢，内部隐隐透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有本源之力收容装置，可见白色浪潮沿着复杂管道流通，输送向其他建筑的位置。
有世界坐标定位器，不时向四周散发着阵阵无形波动。
这些藏身於各个建筑内的装置，每一样搬到外面，效果都比任何一个世界、一个势力所掌握的设备要强，且所需的材料有且只有一种。
便是世界本源之力。
据血肉天尊所言，这些装置似乎都是连通之地内部流出的产物，属於远超他们眼界的事物。
【连通之地，你见过？】
弗兰想起自己当时提出的一个问题。
【自是见过，但未能窥得全貌】
【数百年前，我得上任首席允许，去了灰石高塔底下，见得一片仙人洞府】
【那里云雾缭绕，空气里有仙乐奏鸣】
【从外界看，不过方寸之地】
【到了内里，却是无穷广阔的一片天】
【我能见仙人们随意而行，驻足攀谈，口中所言皆如大道之音，足以令人当场悟道】
【能见天水垂落於云间流淌，散发阵阵清香，只闻上一口，便令周身通透，血肉充盈】
【只可惜我实力不济，难以久留，只观望一眼，便当场昏死过去】
【我号天尊，便想着终有一日，能成为首席，前往上界】
到现在。
弗兰都忘不了血肉天尊回答他时，脸上浮现的向往。
这亦令他不禁感到一丝好奇。
所谓连通之地，当真有如此神奇？
只可惜。
根据灰席的规矩，向来只有得到首席允许，方能前往连通之地。
唯一的例外。
便是数十年前，神师趁首席不在，自行闯入看了一眼。
弗兰没那麽大胆，只能始终将好奇埋在心底。
直至今天。
梅林在联系他时，让他直接前往连通之地内部见面。
对於弗兰而言，能解开心中好奇，算是他来主世界唯一值得兴奋的地方。
顺带的。
关於灰席如今死掉大半，接下来如何行动，他亦想了解了解。
【实在不行，死就死了吧】
思索间。
弗兰的脚步，站定於灰石高塔前。
他抬起脑袋，视线跟随着塔身，一同没入云端，依然没有看到尽头。
他和血肉天尊一样，算是灰席里唯二非人成员。
但不同於血肉天尊崇尚人类，甚至主动去学习、模仿人类，想要真正成为人的诉求。
弗兰并没有那麽乱七八糟的想法。
身为一柄剑，一柄由曾经世界的气运之子锻造而成，被其用於抵抗灰席的剑。
弗兰只是刚刚好，在气运之子死亡时，诞生了属於自己的灵智。
又刚刚好，在操控着气运之子的身体自行作战时，被负责那场战争的血肉天尊看中，邀请加入灰席。
当人是什麽滋味？
弗兰不清楚。
他确确实实亲眼看到过，无数人类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
但看到，不等於感同身受，反倒令他愈发好奇，拥有那些情绪是什麽感觉。
因此。
他答应了血肉天尊的要求，加入灰席，想以此试试做人是什麽感觉。
结果就是他依旧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反倒渐渐对所谓绝望、悲愤、痛苦等等情绪感到厌倦。
於是乎。
弗兰从二十余年前，便在灰席内部正式进入摆烂状态。
没活我就睡。
有活我就躲。
实在不行，再勉强干个及格分。
如此得过且过，随遇而安。
直到迎来自身结局的那一天，他同样能毫无情绪地接受。
咚咚。
弗兰抬手敲向眼前的门扉。
「来。」
梅林的声音，於他耳边响起。
门扉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麽恢弘大厅，或者别致的景象。
唯有一截阶梯，於通往地下的漆黑洞口里螺旋排列。
【那地表这一截，是何意味？】
第一次抵达这里的弗兰，错愕抬头。
映入眼帘的灰塔上层，空无一物。
唯有同样望不到头的石砖墙体，以及如水面般微微荡漾的空气。
他没有多想。
怀揣着对於血肉天尊口中【仙境】的好奇，踏入通往黑暗的阶梯。
砰！砰！
弗兰的速度并不慢。
他甚至不是用走的，而是从阶梯边缘，分阶段地向下跳去。
每一跳，便是数百米。
以弗兰，或者说他现如今这具身躯的体质，倒不是什麽难以承受的距离。
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自己足足跳了十来次，却依旧未曾见底。
岂不是说，那所谓的【仙境】距离地面足有上万米深？
这要是没楼梯，自己这具身躯指不定啪叽一下就没了。
但好在。
十来次的跳跃，并非没有进度。
"@$@%^
」
随着愈发靠近地底。
弗兰的耳边，渐渐出现一些声音。
像是一堆人凑在耳边，语速极快地说着什麽。
只是声音极度失真，听上去更像是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令人不禁汗毛耸立。
【...这不会就是天尊说的仙乐吗？】
【太抽象了这也】
弗兰眼中愈发疑惑，只留存着或许地底会不一样的想法，持续向下跳跃。
然而...
砰！
伴随着又是一声闷响，久久回荡。
成功抵达地底的弗兰，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目色，随之一顿。
映入眼帘的，是散落着一道道盘坐人影的广场，占地约莫四五百平，再往外便是浓重不散的白雾。
位於广场中央。
则是一座石头拱门，门内呈现着模糊不清的水面波纹。
这般景象，与血肉天尊所说的云雾环绕、天水流淌的仙境景象，可谓没有半毛钱关系。
「来。」
这时。
梅林的声音再度响起。
其就坐在拱门边上，周身依旧笼罩於兜帽黑袍之下。
一双泛着紫意的眼睛，遥遥落在弗兰身上。
「是。」
弗兰点了点头，迈步前行。
行进间。
他疑惑的目光，则不时望向左右两侧，那一道道盘坐着的人影。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尽皆有之。
个个皮肤红润，肌体充盈，却不带半点生息。
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具空有活人模样的死屍。」
」
弗兰一路看下来，神情逐渐凝固。
尤其是在见到几张，曾存在於他记忆里的面孔。
他的脸上，错愕之意再难以掩盖。
【比利·约翰森】
【赵剑生】
【暴食】
在场足足三十余活死人。
弗兰认出的，仅有三个。
其中比利·约翰森为梅林的上一任首席。
赵剑生和暴食，弗兰没亲眼见过，但血肉天尊曾给他看过画像。
都是更早之前的首席。
这三人，按理说早该经由连通之地，迈入上界，跨向更高的层次。
可为何会在这里？
即便是弗兰，此刻脑海中的疑惑，亦是翻涌不止。
他甚至在这群人里，看到了两个胸前悬挂反抗军图案铁牌的男人。
这到底...
「躯壳而已，不用在意。」
「上界确实存在，但没有上仙。」
「灰席的首席，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
弗兰还没发问。
梅林便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直接将答案说了出来只有三句话。
但信息量之大，却令弗兰脚步直接顿住，不知该作何回复。
意思是，所谓的首席晋升到上界只是骗局？
每一个晋升为首席之人，都会被眼前的梅林...或者说未知生物杀死，占据躯壳行动？
「那你是要杀我吗，首席？」
弗兰挠了挠鼻子。
按照正常剧情发展，自己听完这种秘密，大概率过不了多久就得死了。
「不杀。」
梅林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起伏，只抬起手，指向那些活死人。
「选一具。」
「啊？」
弗兰愣了一下，视线於梅林和一众活死人间徘徊。
「先前你实力不济，难以完成灌输仪式。」
「挑一具，去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
听到这里。
弗兰才意识到，梅林说的正是先前他往超能世界和现实世界灌输污染灵气的事。
由於实力不足，他虽堪堪完成仪式，但效果偏差，摧毁两个世界少说需要一个月。
「咱们还要针对黑袍人吗？」
「那人怎麽看都不对劲吧，别到时候连首席你也死了。」
弗兰咧了咧嘴，直言不讳。
从一开始的轻视，到後面接二连三的碰撞。
黑袍人硬生生把八个人的灰席，杀得只剩两个。
鬼知道如果再逼迫对方，黑袍人会不会直接跑到主世界来，然後再展现什麽远超他们想像的逆天实力，把自家首席当狗一样踹死在路边呢？
倒不是他对梅林的实力没信心。
就是单纯地觉得，没啥必要。
成员没了可以再找，这个世界不行就找别的世界。
非针对黑袍人的世界干嘛呢？
「强是好事...而且越强越好。」
兜帽下。
阴影微微蠕动，似注视着身旁的拱门。
梅林的声音，罕见地有着一丝情绪。
名为渴望的情绪。
「你只需要负责逼他来到这里，来到我面前。」
「剩下的，你不用管。」
说到这里。
梅林再度抬起手，指向活死人，指尖微微一顿。
「选。」
他再度强调了一遍。
见此。
弗兰挠了挠头，没有再说什麽。
他看向不远处的活死人群，很快抬手一指，指向一个身形瘦壮的女人。
「就她吧，我还没当过女的。」
「好。」
十分钟後。
轰轰灰石高塔下。
身穿皮甲的壮实女人，推开石门，缓步踏出。
她抬起头，看向上空笼罩的灰云。
脸上，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叹。
脑中，思绪则依旧停留在他於连通之地所见的画面。
云雾缭绕，仙乐长鸣。
天上之水，於云间缓缓流淌。
更有一众看不清身影的仙人，於行步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丝毫没有察觉到记忆异常的弗兰，在此刻彻底理解了，神师和天尊为何争着想当首席。
就算是她。
在亲眼见识那等场景，又得仙人赐身，实力暴涨数倍後，心里都不禁对首席之位向往起来。
【要是首席真能杀了黑袍人...】
【等他晋升上界，是不是我就有机会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弗兰高高跃起，直冲天际，准备按照梅林的吩咐，继续完成先前的仪式。
转瞬间。
她便撞入云层中，再不见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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