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走到炕边先看了看刘秀云的面色，问了一句，
“痛了多久？”
刘秀云喘了口气，把湿漉漉的碎发从嘴角拨开，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有些迷糊，
“感觉....感觉没一会儿就生了，阿婆，怎么这么快....”
陈阿婆把襁褓拢了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
“这都第二胎了，头胎开过骨盆，后头就顺溜了，再者你这丫头底子好，身板结实，怀的时候也没亏着，孩子自然不闹你。”
刘秀云自己也觉得跟做梦似的，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方才那些疼啊怕啊的，这会儿好像都隔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只剩下臂弯里暖烘烘的一团。
她自己也没想到，呼啦一下就生出来了，顺畅得不像话。
屋外头，李大河站在门槛外面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往里闯，只好扒着门框朝里喊了一嗓子，
“娘！我大嫂怎么样了！？”
沈雁在后头应了一声，声音透着松快，
“都好都好，母子平安！你赶紧跑一趟南坡，把你爹和红枫喊回来！”
李大河听见“母子平安”四个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应了一声“哎”转身就跑，院门又被他哐当一声拍在土墙上，人已经窜出去老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细碎的哼哼声和刘秀云浅浅的呼吸。
沈雁把炕上乱七八糟的竹篾收拾到一边，又拿了一块干布巾替刘秀云擦了擦脸上的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秀云，你这刚生完，身子还得养，那个竹包的活儿....我去跟林家说一声，咱们晚一个月再做，不差这十天半月的。”
刘秀云一听这话，立时抬起头来，脸上还白着，语气却一点不含糊，
“娘，这可不成。”
她怀里抱着孩子，身子虚着，声音却稳，
“我做这个又不累，坐着躺着都能编，月底也不用下地干活，娘，你可别劝我，我心里有数。”
沈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刘秀云已经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孩子了，手指轻轻拨了拨小家伙攥紧的拳头，语气不重，却很笃定，
“这活计不能断。”
陈阿婆站在炕边把褡裢收拾好，听着这对婆媳在说生意上的事，便识趣地不多问，只朝沈雁道，
“孩子没事，大人也没事，我这就先回去了。”
沈雁连忙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来递过去，里头是她早早备下的接生钱，
“阿婆，这回麻烦你跑一趟，这点心意你拿着。”
陈阿婆把手一推，笑着摇头，
“我这趟跑过来，门槛都没来得及迈进去，孩子就落地了，是秀云自己争气，我哪好意思收这个。”
她说着又把红布包推回来，拍了拍沈雁的手背，
“乡里乡亲的，跑一趟腿的事，不值当什么。”
沈雁不肯，陈阿婆又不收，两人拉拉扯扯好一会儿，
最终沈雁从灶台上摸了六个鸡蛋，拿干草裹了塞进陈阿婆的褡裢里，
“那你把这几个鸡蛋带回去，给孩子煮了吃，沾沾喜气。”
陈阿婆这回没再推，笑着道了谢，带着梅花转身出去了。
院门嘎吱一声合上，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沈雁，刘秀云，和炕上那个正咂嘴的小婴儿。
沈雁坐到炕沿上，看着刘秀云苍白却精神的面色，心里那根弦松下来了，嘴上又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你这刚生完，好歹歇两日再动，也不急在这一时。”
刘秀云低头把襁褓又拢了拢，抬头看了沈雁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一个竹包一百文，我两天就能编出一个，十来天躺在炕上不动弹，就是五百文。”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虚掩的屋门，声音又低了一些，
“春燕上回跟我说了，要是这个月做得好，下个月就给我分十个的活儿，娘，十个啊，那就是一两银子。”
沈雁的目光动了动。
一两银子，搁在农家可不是小数目，那是妥妥的大钱，按现在的年景，这笔钱要是能月月落袋，三个月就能把儿媳讨回来了，
家里几个孩子都大了，陆陆续续要成亲，攒了这么许久也就只够大河娶妻，毕竟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
总不能把银子全拿去娶媳妇儿，日子都不过了。
一句话，让沈雁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起了好多念头。
她心里明白，林家肯把竹编的手艺教给秀云，是给了一条路子。
路子给了，能不能走远，全看自己。
刘秀云像是看出了沈雁心里在想什么，把怀里的小家伙轻轻摇了摇，
“娘，我在林家这些日子看出来了，人家家里可不养闲人，各个都忙的脚不沾地，
春燕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着，哪个活儿做得好，哪个活儿做得糙，她心里一笔账清清楚楚的。”
她抬起眼看着沈雁，
“咱们沾了人家的光，大山他们跑船是林家带的，我编竹包也是林家给的活计，
要是我自己偷懒，人家说把活计交给别家就交给别家了，到时候哭都找不着门。”
沈雁沉默了。
她没接话，伸手替刘秀云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也别太熬，能歇两日就歇两日，身子是自己的。”
刘秀云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婴儿，想起了张春燕的那股子拼劲，声音放得软软的，
“娘，我心里有数，这日子是越过越好的，我也得给这小家伙攒一份家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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