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是在一阵钝痛中醒过来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凿子钉了一记，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皮沉得很，他费力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昏黄的光，一盏油灯搁在旁边的条案上，灯芯剪得短，火苗矮矮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歪七扭八。
空气里有股潮霉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周府后院某间不常有人来的厢房。
他试着动了动，才发现手脚都被麻绳捆在椅子上，绳结勒进肉里，手腕已经麻了。
椅子是硬木的，椅背顶着他的脊椎，硌得生疼。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冰冷刺骨，语气里都能透露出杀意，
林守正偏过头，看见白素商坐在一张圈椅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里捏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周德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一脸得意。
"周康，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白素商没起身，只是拿眼皮撩了他一下，
"本夫人给你三日之期，你倒好，躲了五日才露头，怎么，林家的大腿，抱着就是暖和？"
林守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麻袋套头，棍棒伺候，堂堂周府，就这点下作路数？"
"啪！"
茶盏被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白素商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嘴还硬！你当本夫人是跟你闹着玩的？三日不来，我便当你不要你爹娘和弟弟的命了！"
她俯下身，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凑到他眼前，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去把那对老东西一刀一个？再把周安从柴房里拖出来，活活打死！"
林守正没躲，反而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
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带着点嘲弄的冷。
"你杀呗。"
三个字，轻飘飘的。
白素商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呗。"
林守正嘴角扯了扯，牵出一个半笑不笑的弧度，
"我爹娘，周安，你爱杀就杀，杀了干净，省得我惦记。"
白素商直起腰，眯起眼，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寒意，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瘆人。
"看来你这改了姓的狗，在别的主子那里混得不错啊，爹娘都不要了。"
她慢慢踱回圈椅，重新坐下，翘起腿，指尖点着扶手，
"我倒是好奇，若是让你那位新主子知道，你是个连亲爹亲娘亲弟弟都能随手扔了的凉薄货色，他会怎么看你？"
林守正闻言，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那笑容邪性，带着点说不出的癫狂，像是终于撕下了某层伪装，露出里头狰狞的真面目。
"老爷自会更加重用我！"
"只有毫无牵挂，才能跟着老爷走得更远！家人是什么？
是软肋，是破绽，是被人拿捏的把柄！
今日夫人拿他们威胁我，明日别人也能拿他们威胁我，不如不要！"
他越说越亢奋，眼白上泛着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近乎病态的狂热，
"老爷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不狠，站不稳！
我连骨肉至亲都能舍，老爷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白素商被他这番近乎癫狂的话震得心头一跳。
"你...."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啊！"
林守正仰起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撞出回音，
"如今我可不是你周家的狗了！我若是迟迟不归，老爷自会寻我，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家老爷吗？！"
他忽然收了笑，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白素商，
"我家老爷布衣草鞋出身，如今捎带行开遍青浦县六镇！扎彩铺子日进斗金！
林家靠着一个村中船台便能造出你梦寐以求的海船！
你一个越俎代庖的妇人，真拿自己当商界巨擘了？！"
他一字一顿，语气并不比白素商舒缓多少，
"没有周老爷，你什么都不是！"
"啪！"
白素商再也压不住火，几步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林守正脸上。
林守正头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可他没躲，也没叫疼，
反而慢慢把脸转回来，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笑了。
"夫人打得好。"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按景和律，无故殴打他人，致伤以上，轻则杖十，重则徒六月，
我如今已不是周府家奴，是清水村林家正式雇用的管事，夫人这一巴掌，可算是无故伤人！"
他盯着白素商渐渐变了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若我出了这扇门，往县衙递一张状纸，夫人猜猜，
县太爷是信你周家，还是信我林家？"
白素商的脸"唰"地白了。
她死死盯着林守正，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她一手养大的家丁，从前挨了打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居然拿律法来压她？！
他不在乎爹娘兄弟，就等于没了软肋！
没了软肋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再提律法，那就是真要鱼死网破了，
你别以为能悄悄杀了我了事，你斗不过我家老爷，若我出事，你周家的生意也就别想做了！
林守正看着白素商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畅快。
老爷...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
林清舟早就算准了白素商会动手，所以让他提前把律法烂熟于心，就等着这一刻。
一个没了软肋的家丁，再加上一纸诉状，白素商就算再横，也得掂量掂量。
"夫人，你尽管杀了我好了..."
林守正忽然压低了声音，嘴角那点血丝衬得他笑意越发诡异，
"反正老爷也早就打算..."
他故意顿住了，没往下说。
白素商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前迈了一步，
"早就打算什么？！他还想对我周家动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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