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在正堂里荡开，“苏云舟，你这个大骗子，你走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半个月就回，回来陪我，结果你人呢？我日日在家里悬心，有没有人陪我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了一圈，可硬撑着没掉眼泪，下巴抬着，一副“我没错我有理”的架势，声音却开始发颤。
“我知道你有正事，我知道三姐夫出事了你得去帮，我知道你忙，你都是对的。可你再忙，写封信的功夫总有吧？你哪怕让鸽子捎俩字呢？‘平安’也行啊！我天天去问有没有信鸽回来，天天没有，天天没有——”
她说到这里，终于没压住，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她飞快地拿手背一抹，抹得半边脸都红了，嗓子也劈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苏云舟站起来，伸手想抱她。
沈若宁往后一退，指着他鼻子：“你别碰我！”
苏云舟的手停在半空。
沈若宁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忽然扯着嗓子吼了出来：“苏云舟，我不喜欢你了我很生气，我生气了！”
这一嗓子又响又亮，把驿站院子里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苏云舟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睫，心里那点忍了一路的东西忽然全翻了上来，他也顾不得什么稳重不稳重了，一步跨上去，伸手就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沈若宁挣了两下，拳头砸在他肩膀上：“放开！我说了不喜欢你了！”
“嗯，不喜欢了。”苏云舟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苏云舟任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肩上，闷声道：“打，使劲打，打完了消气。”
沈若宁还真打，捶了他七八下，越捶越觉得委屈，最后一下索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张嘴一口咬在他脸颊上。
这一口是真下了狠劲。
苏云舟“嘶”了一声，腮帮子上的肉被她叼着，牙印一圈深过一圈。
他没躲，也没推她，就那么让她咬着，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似的。
“消气了没有小公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沈若宁松了口，抬头看他，见他腮帮子上已经浮起两排浅浅的牙印，红了一圈，可他那双眼睛还是温温的，没什么火气，反倒有点想笑的意思。
“你还笑！”沈若宁又来气了，指着他鼻子。
“我没笑。”苏云舟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行，我笑了。”苏云舟也不跟她犟，伸手把她嘴角挂着的泪珠子擦了，“气还没消？没消接着咬，这边脸也给你咬。”
沈若宁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滚下来，这回没憋着，抽抽搭搭地哭出声来。
“苏云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难受……”
苏云舟把她拉到榻边坐下，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擦脸：“若宁不哭，你慢慢说，我听着。”
“钱嬷嬷天天管着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连院子门都出不去，祖母又去进香了，一去就是两个月，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每天就盼着信鸽回来，天天盼，天天没有。”
“你走的时候说半个月，半个月过去了你没回来，我想着，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那就再等等。又过了半个月，还没回来，我就开始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路上碰见山匪了，是不是伤了胳膊断了腿……”
她越说越快，一口气倒出来，跟开了水闸似的，“我天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怕，饭也吃不下，吃了就堵在胃里，堵得难受……”
苏云舟听到这里，手从她肩膀上挪开，捏了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
方才进屋的时候没顾上细瞧，这会儿灯底下看她，下巴尖了，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小块，脸颊上的肉也没了，从前那股子水嫩嫩的婴儿肥消了个干净，连脖子里那圈玉坠子都松了一指。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松，拇指在她颧骨底下那块凹陷上蹭了蹭，脸色沉下来：“你方才说，饭也吃不下？”
沈若宁吸了吸鼻子，没当回事：“吃不下嘛，心里堵着，看见饭就烦。”
“多久了？”
“什么多久？”
“吃不下饭，多久了？”
沈若宁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从你走了以后……二十来天吧，一开始是吃不下，后来是吃一点就饱了，再后来就干脆不觉得饿了……”
苏云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沈若宁往灯底下拉了拉，让她脸正对着光，又看了看她眼底下那两圈青，瘦成这样，二十来天吃不好睡不好，脸都尖了一圈，他方才抱她的时候就觉出来了，腰细得跟把扇子似的，肋条隔着衣料都能摸着。
“钱嬷嬷不管你吃饭？”
“她管什么呀，我跟她说吃不下，她就说那奴婢给您做点清淡的，清淡的端上来我还是一样吃不下。她也不会劝人，就会板着脸说姑娘家不吃饭怎么行，说完就完了，我该不吃还是不吃。”
苏云舟抿着嘴没吭声。
沈若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拽了拽他袖子：“你别生气，我就是自己作的，也不是钱嬷嬷的错。”
“我不是生钱嬷嬷的气。”苏云舟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手把她那只手攥住了，“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沈若宁愣了一下。
“走的时候说半个月回来，我没做到。让你一个人在家里盼了两个月，担惊受怕，饭都吃不下。”
苏云舟把她攥紧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是我没顾上你。”
沈若宁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嘟囔：“也没全怪你，我也知道你忙……”
“忙归忙，写封信的功夫还是有的。”苏云舟接了这话，“大姐夫被软禁，我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人在外头，家里的人最怕没信。我当时听了，转头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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